方皎月一人回家,魏骏乔自然是不放心的,而顾颜丹又不愿同方茹月那对虚凰假凤的小情侣进餐,去日租界的行程便自动取消,最后大家各怀心事,各回各家。
方皎月和魏骏乔一前一后进了家门,彼时方皎月身上还披着魏骏乔的西装外套,还没等她脱下来,忽然就看到坐在沙发一角的雪梅。雪梅下一秒也看见了她,登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像个下人似的,接过两人的外套,又及时的备好了拖鞋。然后犹犹豫豫地抬起头,低声说:“太太,今天家里来了一位洛老板。”
方皎月心里咯噔一声,这两天她忙晕了,几乎忘了和洛连城的约定,顿了顿,她心虚的说:“他来干什么?”
雪梅道:“洛老板看中了太太做的点心,以为是家里的大师傅做的,想把大师傅带到他的馆子里去呢。”
方皎月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她看着雪梅,咬着下唇道:“那,大爷怎么说?”
雪梅朝楼上望了望,一脸担忧道:“大爷生了好大的气,现在还在睡呢。”
魏骏乔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忽然插言:“大哥生什么气?他怎么知道那是嫂子做的?”
雪梅身子一颤,她一直都是低着脑袋的,这会子忽然抬头,眼里竟不知何时蓄了两汪亮晶晶的泪,“是、是我说的,我不知道大爷会生那么大的气,太太……”说到这里,她抓住方皎月的袖子,“太太,您饶了我吧,雪梅再也不敢多嘴了。”
方皎月本来脑子乱成一锅粥,突然袖子被人一拽,倒是吓了一大跳。她这还没说什么呢,雪梅倒是自己先招了个痛快,让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会子腾下心来瞧了瞧对方,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发现雪梅近日来倒是越来越漂亮了。
一颗心蓦地冷下来,方皎月胸中一梗,好像骤然大彻大悟一般怔了一下,回过神时,她沉声道:“雪梅,你先松手。”
雪梅不松,只不住的求饶,魏骏乔一把拂开她的手,方皎月脱了桎梏,转身就走到沙发上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笨!她对自己说,怎么原先就没看出这姑娘是朵白莲花来?那时候瞧着她黄、瘦,憋得像快要发霉,又是个老姑娘,实在是可怜,可现在呢?她真是不敢确定了。
雪梅孤零零站在那里,肩膀时不时抽动一下,看着要哭。魏骏乔深深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睛,从头到脚的看。他都快忘了家里还憋着这么一个女人了,大冷天的,还穿得这么粉粉嫩嫩,不由得冷笑一声,心想这到底是打扮给谁看呢。
在原地站了会,他忽然在茶几上瞥见了一只小方盒子,小方盒子旁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白纸,三两步走过去,魏骏乔捡起白纸看了看,龙飞凤舞的“洛连城”三字跳入眼帘,仔细想了一番,他并没能将这个名字同脑海里的某一张脸对上号。
对不上就不对了,随手将纸放在桌上,他又在好奇心的趋势下打开了那只小方盒子,就见他眼睛霎时睁大了,脸上一片璀璨流光,玻璃表盘在面颊上映出一块斑白,时不时的跳动一下。
“嚯,嫂子!你看这个!”
他像个大孩子似的,比爱首饰的太太小姐都兴奋,不等方皎月转过头来,就把小盒子凑到了对方眼前。方皎月被钻石的光芒虚虚一晃,不由得眯了眼睛,她在狭小的光明中盯住了那块手表,脸上乍惊乍喜,一时还回不过来神。
魏骏乔近距离观察她的表情,说道:“嫂子,这一定是大哥买来送给你的。”
方皎月好笑的瞧他一眼,“得了,你大哥可不是那种罗曼蒂克的人。”说罢她伸手拿起那张白纸,盯着角落被香烟烧出来的那个大黑窟窿看了一会,又瞧了瞧上面的字,忽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拿起手表,她抬腿便朝楼上走去。
魏骏乔目送她走上楼梯,心中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重重叹了口气,他伸手在玻璃盘子里捏起一块酥皮点心,放进口中,鼓着腮帮子开始大嚼,嚼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眼一看,竟是桃花骨朵儿似的雪梅。
两人目光一对上,雪梅就略显局促地开口道:“太太和二爷关系真好啊……”
魏骏乔没有立刻回答,一梗脖子,他颇为艰难的将一大块豆沙馅吞进肚里,然后像位老太爷似的,一手端起茶杯,轻轻吹开了表面的浮沫,眼里映出碧绿的茶叶和冷静的心绪,浅浅抿了一口,他说:“嫂子待我好,我当然该好好孝敬她,你说是不是?”
“当、当然是。”
魏骏乔扫她一眼,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牵起嘴角,他温和笑道:“雪梅,你来魏宅多久了?”
雪梅一愣,答道:“六年了。”
魏骏乔点点头,又说:“知道大哥为什么肯让你在这里白吃白喝待六年吗?”
雪梅终于不知所措了,嗫嚅着不再敢答话,魏骏乔静静的打量着她,因为心中爱着活泼大方的方皎月,所以对雪梅这种畏缩的姿态很是看不起,就这副模样,还敢出来膈应嫂子?
他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笑,开口说道:“大哥想你是个老实人,又想你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这才让你住下来。什么叫老实?老实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但就我看来,你现在还不够老实。雪梅,你要是闲了,我可以叫大哥把你推荐到附近的厂子去做工,朝九晚五,可比现在充实多了,怎么着,愿不愿意?”
回应他的是雪梅的哭声。
雪梅那一张脸如霜打了一般,煞白如纸,她双手捂脸呜呜的哭着,泪水大滴从指缝中流了下来,看着真是崩溃的模样。魏骏乔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说哭就哭,哭得他都问不下去了。低头一想,他估摸着自己可能是冤枉了对方,不过他也就那么一说,这连问都不让问了?脸皮可真够薄的,快敌得上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