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轮船缓缓驶入上海十六铺码头。上海比天津卫要暖和得多,方皎月虽说穿得还是那么一丁点,但这回自觉也能伸开胳膊腿走路了。魏骏河还是老样子,一下了船就攥紧了她的手,一路连牵带拽走出了码头。
及至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魏骏河才终于站住了脚,开始眯着眼找人,方皎月也循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边看边道:“你说的那个葛家少爷,在哪儿呢?”
魏骏河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咱们到早了,那边估计才出发,再等等!”
方皎月点点头,脚却是站得发麻,换了一边重心也没有缓和,索性把许千手里的一个大箱子充当椅子,舒舒服服坐了下来。
魏骏河说的那位葛家少爷,是北洋老将葛将军的小儿子,魏骏河早年打拼的时候曾和这位葛将军相熟,熟到几乎以父子相称。后来时代变了,葛将军“退位让贤”,拖家带口的在上海过起了清闲日子。老人家近来听说魏骏河新婚燕尔,要来上海,便自作主张的拿了主意,让这小两口来自己家住几天。
这会子方皎月坐在箱子上浅浅打了个呵欠,同时兴致勃勃地开始打量四周。天津卫是一个样子,大上海又是另一个样子,这里人群鱼龙混杂,衣服花里胡哨,虽是乌烟瘴气,然而热闹非凡。
方皎月是个爱打扮的姑娘,目光有意无意的要往小姐太太的身上飞,看了一圈,她注意到一位穿着滚边旗袍的年轻小姐,衣服并无甚特色,只不过她身边站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脏孩子很引人注目,她便自然成了焦点。
脏孩子穷,饿,看到体面的有钱人自然要上前试试运气,孩子倒还有些自知之明,没趴在人身上赖着不走,只伸出两只黑拳头来,似乎是想卖个小艺,赚上几毛钱。无奈那位小姐看也不看他,趾高气昂地扭着屁股走了,脏孩子一阵失落,抿了抿干涩的嘴巴,他脸上一紧,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抬头一瞧,竟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小姐。这位小姐究竟有多漂亮,那不好说,总之是比画上的仙姑好看。脏孩子呆了,揉了揉眼睛,发现仙姑依旧是在看他,甚至还牵起嘴角,朝他招了招手。脏孩子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挺不好意思,可又实在想过去和仙姑说一两句话,于是便红着脸一步步往那边挪。
方皎月眼看着孩子走过来了,眯着眼一笑,问道:“小兄弟,你这拳头里攥的是什么?”
脏孩子一直盯着她看,左一眼右一眼,明知是冒犯了,却怎么也看不够。好半天才回过神,他听明白了仙姑的问话,登时就摊开手,“石头。”
方皎月探头一瞧,还真是枚石头,便又笑问道:“拿石头做什么?”
话音一落,她就见这脏孩子眼睛倏地一亮,似乎是很愿意同自己讨论这枚石头,咧开嘴,脏孩子很欢快的说:“变戏法!”
方皎月一怔,“戏法?”
“嗯!可神了!”脏孩子把头点了个鸡啄米,一袖子擦掉自己的清鼻涕,他当着方皎月的面将那枚石头放进右手,慢慢攥住了,也不背手,也不晃悠,障眼法都没有,直接大喇喇的把两只拳头往方皎月眼前一伸,“仙姑,猜猜石头在哪只手里?”
“这还用猜吗?”许千凑了过来,不以为然的朝右边那只黑拳头一指:“肯定在右手!”
脏孩子挑着眉毛看他:“确定?可不许改了!”
他这么一说,许千反而是不确定了,手指搔了搔头皮,他嘀咕道:“那就在左手。”
脏孩子神秘兮兮一笑,将两只手骤然摊开,竟全都是空空如也,连个石头渣也没有。许千眼睛一瞪,不相信似的去翻他的手心手背,到头来只摸到了一手灰,惊得连连叹了两声:“奇了,奇了!我明明看着是在右手里啊!”
脏孩子心里挺美,偷偷瞥了眼仙姑,却见对方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的手,眼里也是闪闪明灭的,脏孩子不敢说话,就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方皎月回过神来,抬眼盯着他说:“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脏孩子想也不想,直接就答:“陶碧树!”
方皎月眼睛亮了一点,“江西陶家,可是你的本家?”
陶碧树咧了下嘴,五官蹙在了一起,听不出喜怒哀乐的说道:“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方皎月沉默了,又上下将陶碧树打量了一遍,发现这孩子长得一点不难看,或者可以说很好看,只是太脏了,模糊了本来皮肤的颜色。方皎月抬起手,帮脏孩子缕了缕蓬乱的头发,回头对许千道:“大千儿,给他五块钱。”
许千一龇牙,觉得这给的实在有点多,老大不愿意的从钱袋里掏出五块钱,他别别扭扭的摁在陶碧树手里:“拿着吧!太太赏你的!”
陶碧树在外流浪了五六年,还从没经手过这么多的钱,要哭似的一笑,他将那纸币叠的整整齐齐塞进裤兜,然后朝方皎月深深鞠了一躬。方皎月垂眸看着他,心中颇有些感慨——想当年江西陶家是如何辉煌,如今竟却也混到这般地步,江河日下,简直堪称凄凉了。
她之所以会知道江西陶家,还是靠矮小子给的那本戏法书。书的头两页,介绍的便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戏法大家。而戏法又分两种,一是凭障眼法,纯糊弄人,二是靠真才实学,实刀实枪的替人分忧,这第二种若是练好了,便能隔空取物,这物是什么,花鸟鱼虫,包罗万象,甚至是项上人头,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