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燕山遵照魏骏河的旨意,给方皎月置办了一套昂贵华服。华服是件高腰襦裙,还带一条真丝披帛。除此以外,葛燕山葛社长又利用他匪夷所思的广阔人脉,向几位有头有脸的军阀大亨统一发去了精致的邀请函,来不来无所谓,心思到了就好。
其间方皎月只一心排戏,死背台词,光是这两样就已把她折腾得天昏地暗,至于葛燕山那边如何如何,她完全没有功夫去想。及至演出当天,葛燕山为了造大声势,特地从汽车行租了辆精心装点的布加迪轿车。
一路开到葛公馆门口,他将紧张到手心出汗的方皎月恭而敬之地请入车内,然后又大摇大摆地绕回驾驶座,关好车门,踩上油门,直奔圣约翰大学!
魏骏河就在方皎月身边坐着,方皎月手心里的汗无穷无尽,抹掉一层再出一层,魏骏河攥了一会她的手,忽然就说:“甭演了!紧张成这样,台词还记得下来吗?”
前头葛燕山一听这话,立刻就出了一身白毛汗,又补了一脚油门,他开始超速狂奔,同时讪讪地朝后笑道:“大哥又说笑了,我这话都放出去了,你要是临时反悔,叫我在上海还怎么混?”说着,他又对方皎月道:“嫂子,没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一过,以后你再上台,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魏骏河一掌拍到葛燕山后脑勺,“还以后?我告诉你,今天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自己想办法去!”
方皎月整个人陷进真皮椅子里,脑袋嗡嗡的冲着太阳穴,葛燕山和魏骏河快要吵死了,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脚把两人踹出去。摇下半个车窗,她斜靠着窗玻璃喘了几口大气,随即就见圣约翰大学外已停了无数豪华轿车,及至开到礼堂,又有大小花篮自门口一字排开,自动形成了一排花道,葛燕山很得意地咧开嘴角:“怎么样嫂子,够气派吧?”
方皎月看懵了,啼笑皆非地扭过头来:“骏河给你的那笔款子,都用来买花了?”
“哪能啊?”葛燕山伸手摸出了墨镜,圆圆的两个小黑片,带上后显得一副奸相,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牙齿,他说:“这都是一些商界大佬送来给我葛某人捧场的,至于大哥的钱,自然是都花在了刀刃上!”
方皎月斜睇着往窗外一瞧,发现门口挤满了记者,全都是举着相机蓄势待发的模样。方皎月往车里一缩,赶紧道:“燕山,咱们从后门走吧!”
葛燕山好脾气的一笑:“成,嫂子说了算!”
许是魏骏河给葛燕山的钱都被他打点去疏通人脉了,这场普普通通的校园戏剧竟是引来了大批看客,比葛燕山以往的任何剧目都要红火,葛燕山乐得见牙不见眼,一路拱手,不是幸会幸会,就是哪里哪里。
方皎月坐在后台,由着一位女学生给她描眉画眼,女学生长了张圆圆的苹果脸和一副笑眼,说话很是有趣,方皎月被她逗得欢笑不断,最后竟也不紧张了,两只胳膊卷着拖地的披帛,静静地等待上场。
临演出开始还差二十分钟的时候,一位充当跑腿的男学生忽然掀开了帘子,手里抱着一束带着露珠儿的红玫瑰,眉飞色舞地走到方皎月面前,他殷殷地笑道:“詹妮弗小姐,那位密斯特顾是谁呀?”
方皎月稀里糊涂地接了捧花,她在清甜的玫瑰香气中有些恍惚:“密斯特顾?哪个密斯特顾?”
男学生笑着一抿嘴,就是不说,抬手压了压歪扣在脑袋上的鸭舌帽,他转身就跑到门外,只在临走的时候忽然一回头,一脸了然地开口道:“放心詹妮弗小姐,我向你保证,绝不告诉魏先生!”
方皎月是彻底糊涂了。
女学生嫌他贫嘴,抬手就朝门口扔了个粉扑子,男学生笑嘻嘻地一躲,彻底的跑没影了。女学生撇了下嘴,又盯着那红玫瑰花看了看,歪着脑袋沉思了一番,她忽的恍然大悟道:“这个顾先生,该不会是前阵子从英国回来的那个吧?”
话音刚落,就见方皎月的脸蓦地一僵,大脑当机了似的呆了几秒,她一把抓住了女学生:“你说的顾先生,长什么样子?”
“顾先生呀……”女学生语未出,脸先红,话都听着没有先前清脆了,有些甜甜得发糯:“嗯,个子很高,人很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也是一团和气,我们私下里都叫他好好先生!”
方皎月一怔,然后倏地一下,她瘫在了椅子上,脸都看着有些白了。
方才她还有些不大确定,现在听女学生这样形容,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头疼似的揉了揉太阳穴,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个名字——顾严臻!
顾严臻,方三爱死爱活的旧情人。方皎月闭目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随后眼前忽的晃过了一幕场景。
那该是方三和顾严臻最后一次见面,哭得涕泪纵横的三小姐紧紧握着顾严臻的手,想同他私奔到上海去。顾严臻的面容是模糊不定的,眼镜片反射出一弧冷光,不知是头顶的月亮,还是眼中的泪水。方皎月只知那一晚过后,顾严臻动身去了英国,而方三小姐,则开始了漫无天日的放纵挥霍。
这太尴尬了,方皎月心想,对着红玫瑰发了片刻的呆,她有些搞不懂这个顾严臻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