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方皎月叹了一声，“你想多了，即便是顾伯伯，我也是不怪的。”

顾颜丹听罢一愣，盯着方皎月看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起来：“嗯，我想也是。”

方皎月瞥了她一眼，之后伸长了手臂拿起一块点心，她一边咀嚼一边道：“颜丹，这次去上海，我碰见严臻了。”

“哦。”

方皎月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早就知道他在上海了？”

顾颜丹很平静地点点头：“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你还会同他重修旧好？”

“怎么可能。”

“那就是了，倒不如不说。”

方皎月久久无语，然而顾颜丹对于方皎月在上海，除了遇见顾严臻以外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方皎月一旦开了话匣，便是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状态。两人说说笑笑一直聊到晚饭时分，方皎月抬起腕子本是要看时间，可一瞧见那块精致腕表，她又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犹犹豫豫的看向顾颜丹，她道：“米歇尔，有件事……我得同你商量商量。”

方皎月将与洛连城合伙的事情告诉了顾颜丹。

顾颜丹听得云里雾里的，听到最后，几乎是个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表情：“不说是你家的厨子吗？怎么变成你了？”

方皎月翻了翻眼睛，觉得之前的话都白说了。

最后顾颜丹终于是听懂了，因为太过惊讶，脸上已是没有表情，单是不可理喻地瞧着方皎月，“詹妮弗，你要是无事可做的话，就来找我……那种事情，你怎么能做呢？魏骏河呢？他就由着你胡闹？”

方皎月摆摆手：“别提了，因为这件事情，我们在船上吵了一天的架。”

顾颜丹白了她一眼：“该！吵都是轻的了，应该多打你几下！”

方皎月叹道：“你们总觉得这不是正经事情，但这只是一时的呀。比起厨子，我当然更愿意自己开店做老板，但我现在没有钱，买不起英租界那么昂贵的地皮，但要说让我跟骏河要钱，那我更是不愿的，倒不如自己去赚。”

顾颜丹听罢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换做是我，也断不肯去向丈夫要钱的，不过詹妮弗，你一定要这样为难自己么？现在这样无忧无虑，不是也挺好的？”

“未雨绸缪嘛，”方皎月喃喃嘀咕了一句，随即笑道：“我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

这一日，晴空万里，算得上是难得的艳阳天。

洛连城靠在汽车门上，手里攥着个荷兰汽水瓶子，透过圆圆的两片墨晶墨镜，他皱着眉头望了望头顶大太阳，说道：“这都快深秋了，怎么还这么热？”

小叶凑上前笑嘻嘻道：“老板，天热些才好啊，要每天都跟昨天似的那么冷，您这身衣服也穿不得了。”

洛连城咧嘴一笑，他今日穿得的确挺骚包，衬衫长裤灰马甲，脚上还登着一双油光锃亮的黑皮鞋。洛连城对自己这一身非常满意，余光瞄了眼背后的咖啡馆子，他懒洋洋道：“里头都收拾好了吗？”

小叶透过玻璃窗往里面望了望，几个老妈子拿着抹布，正对着桌子柜子茶杯瓷盘狂擦一气，几乎是处处窗明几净，小叶扭过脸，汇报到：“快啦，肯定在魏太太来之前擦完！您就放心吧！”

说罢这句，他又挺不好意思地道：“老板，魏太太真会来吗？我怎么想这事儿都觉得不靠谱，搁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谁会出来受苦啊？”

洛连城把汽水瓶子往车顶上一磕，说道：“你懂什么，这些年轻太太们就喜欢瞎折腾，你要真让她自己开店，她还反倒还不乐意了呢。”

小叶完全不信，嘀咕道：“我看魏太太不像是那样的人……哎老板，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在魏师长那里受了气，所以才不愿在家呆着啊？我看那魏师长一脸凶神恶煞的，不像是好相处的人，魏太太那么好脾气，肯定没少受委屈！”

洛连城低头琢磨着，本是不以为然，然而越想越觉得挺有点意思，笑道：“那她倒是找对地方了，安慰人可是我洛某的长项……不过这军太太嘛，倒是不能随便招惹的，一个杜太太，可就够我受的了。”

小叶连忙道：“说到这杜太太，老板，你有没有觉得她见老了许多，看着没有当初好看了，不过她本来也就长得一般，我看还不如那个什么陈小姐严小姐呢！”

洛连城笑而不语，不过瞧那表情，大概也是懒得解释太多。扶了扶墨镜，他又靠着汽车待了片刻，发色本就发棕，让阳光一照更是染成了一圈碎金，像个无忧的西洋少爷。

这时候，远远的忽然响了一声车喇叭，洛连城抬起墨镜一瞧，登时就笑了起来，自语道：“嗬，来得倒快！”

洛连城翘起嘴角，扬起一副官方笑容走上大街，眼瞅着那汽车在馆子门口停稳了，他抖了抖衬衫，准备上前替魏太太开门，不想还没搭上把手，车门却被人从里面大力推开了。

洛连城笑容僵住，他怀疑自己是看到了魏师长。

魏骏河看也不看他，直接就跳下汽车。

魏骏河今天同样带着副墨镜，竟还是一身戎装打扮，及膝马靴实实在在踩到地上，他手里忽然又多出了一副高尔夫球杆。球杆险拎拎的在半空中绕了个圆环，随即猛地就往地上一杵，看得洛连城嘴角微微抽搐，几乎以为对方是要来砸场子的。

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因为魏太太紧跟着也从车中钻了出来，两只细白胳膊挽住先生的手臂，暗中捏了一把，随即面色平静地转向洛连城，笑道：“洛老板，你好。”

洛连城刚要张口，魏骏河一把扯下墨镜，径直朝餐厅大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对方皎月道：“就是这儿？”

方皎月迎着他黑如玄坛的脸，依旧平静：“就是这儿。”

魏骏河眯了下眼睛，脸色愈发阴沉，显然是极不满意，吓得一旁的小叶都不敢上前搭茬。洛连城见状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趣地盯着魏师长的背影看了一会，随即恭而敬之地走上前，为对方推开了做旧木门，“魏师长，您请。”

魏骏河长腿一迈，大刀阔斧地走了进去。

咖啡厅不大，在魏骏河眼里更是个实打实的鸽子笼，他看不出那些压边儿餐巾勾花儿桌布有什么好来，故而只是匆匆瞟了一眼，随即拉扯了一张木头椅子坐下，挥了两下手里的高尔夫球杆，道：“厨房呢？”

洛连城微笑，朝前一指：“就在那儿。”

洛连城这家小馆子是西洋味道很重的咖啡厅，和女学生常去的冰店有很大区别。吧台前既能站老板，也能站伙计，伙计负责煮咖啡，老板倒是没什么事情，不过按洛连城的性子，大概会依照心情和客人闲聊打屁。

至于厨房，那则是前所未有的半开放式，同餐厅之间就隔着块透明的大玻璃，里头的器具食材一览无余，自然里面的人在干什么，食客也是尽收眼底。

魏骏河一看就愣了，脱口道：“就是这儿？”

然后不等洛连城回话，他一拍桌子，立刻咆哮起来：“这人要是站在里面，不就成了戏耍的猴儿了？！”

洛连城那脸上是半点怒意都没有，耐心解释道：“魏师长，我这可是时下最摩登的设计，那些法国馆子全都这么干，这要是给封上了，可就不——哎！等会儿！”

魏骏河提起高尔夫球杆，照着那大玻璃就砸了过去，第一杆子没砸破，于是他便一鼓作气再下第二杆子，不想方皎月快步走过来，一把就抽走了他的球杆，挤眉弄眼道：“骏河！”

勉强把魏骏河按坐在椅子上，方皎月扭过头，又对洛连城道：“洛老板，见笑了，但我先生说得不错，这半开放的厨房，我实在是不太习惯，且这样时时被客人瞧着，我又怎能做好呢？”

不但不能习惯，若是真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那她的小厨房怎么办？

洛连城一愣，这才知道是自己疏忽了。其实这也并非他的主意，前段时间某位生意伙伴来他这里观摩，说是怎么看那厨房怎么别扭，不如改成半开放的，既摩登又放心。洛连城在这方面是没什么经验的，故而便依照那生意伙伴的话，将店内设计进行了一次大改，从头到脚，都和上回方皎月看到的很不一样。

“这事的确是我的疏忽，”他随即道，“魏师长，不要着急，稍后我就叫人把这玻璃砸了，砌上砖，你看，不满意的咱们都可以改动嘛，总之，定不让魏太太受委屈就是了。”

其实别说是魏骏河，就是他自己，也不愿魏太太像个动物似的给人观摩，没什么原因，就是不想。之前光顾着美观透亮，想着魏太太兴许也会喜欢，却忘了还有这么一茬子事儿。洛连城自认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真犯了，他倒也承认个七七八八，“魏太太，你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一会好都一块改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