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骏乔,忽然就收回了目光,然后咕咚将自己的茶喝了个底朝天。仰面朝天靠在沙发上,他慢慢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是窥探到了方皎月的心事。
可还不等他缕清思绪,耳边已是响起一个温吞的声音:“大爷。”
雪梅瘦伶伶的站在沙发前,日光照过去,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道细细的黑影,远看近看,倒还真是显得柔弱异常。魏骏河本是无意召见雪梅,然而瞅见对方这个样子,就没有硬声硬气地赶对方走,从鼻子里答应了一声,他道:“你自己歇着去吧,晚上记着出来,一块儿吃顿年夜饭。”
雪梅一张白脸透出了红润,她心里满打满算着,发现大爷一个月加起来对她说的话也没有今日多,二爷带来的阴郁稍稍冲淡了些,她爽利的点点头,想琢磨出一句好听话来回应对方,然而嘴笨,支支吾吾的,最后只盯着魏骏河的衣服使劲:“大爷穿长衫,真好看。”
魏骏河今日偶然换新装,因为没有得到太太和小弟的夸赞,他便很快将之忘在了脑后,此刻听雪梅提起,他倒是很诧异地先瞅了眼自己,然后才很满意地要笑,笑也笑得很威严,笑罢了一挥手,他对雪梅道:“下去吧。”
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魏骏河带着太太在庭院中晒太阳,同时探讨着大年初一向沈将军拜年时要说的吉祥话。如此聊着便到了午后时分,方皎月惦记着晚上的年夜饭,打算牺牲午睡去继续准备。
魏骏河说什么也不让,然而十分钟的吵嘴过后,他却是与太太一同走进厨房,指点江山似的打起了下手。
魏师长帮忙,是越帮越忙,两人连拌嘴带做饭一直忙活到了下午。而趁此机会,魏骏乔偷偷摸摸的跑到了二楼最近里的客房,拉上窗帘插好门,他神清气爽地吸了一顿鸦片烟。烟自然是从杜太太的小公馆中带出来的,唯独过年这几天,他不愿外出,想要暖暖和和的在家渡过。
打开窗户通了片刻的风,魏骏乔将那烟盘烟签放到床底收好,随即推门而出,脚底像是踩了棉花似的,走得东倒西歪,然而眼睛是黑黑的发亮,可见身心都十分愉快。
魏骏乔前脚一出去,雪梅后脚就轻飘飘进了房。
面无表情地将门关好,她那无神眼珠忽然就射出了锐利目光,开始不动声色地环视整个屋子。一面看,她一面想着先前从太太二爷那里偷听来的对话,那时太太面色凝重,劝二爷要“学好”。
想到这里,雪梅冷笑起来——二爷活得真是惬意啊,想干什么干什么,学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既然二爷这么有本事,想必打发自己出去,也是同样的轻而易举了。
同一时间,魏骏乔忽然止住脚步,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肩膀,就觉得方才那里一阵寒气窜过,颇有些诡异。正是摸不清头脑时,玄关那里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而后听差手忙脚乱的探出头来,见了他的面就是大喘一通:“二、二爷,外头有、有客!”
还没等他说完,两道身影已自作主张地跳进大厅,喧嚣成了一团。魏骏乔仔细一看两位贵客的尊容,登时就失笑不语。他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是搞不定的,于是便装聋作哑的领着两人一路走向厨房。
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方皎月的笑声,气氛似乎很是和美。
然而二位贵客是不会顾忌气氛的,其中一位蹦跳上前,伸出一只芊芊玉手猛地将门一推,挤开魏骏乔大喇喇地喊道:“三姐!姐夫!我来啦!”
方皎月,正是对着魏骏河包出的畸形饺子进行嘲笑,此刻听到这个声音,她心里猛地就是一跳,回过头来,就见门口倚着两个鲜亮活泼的身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然而却又是一等一的好相貌——正是她那四妹方新月以及五弟方俊卿。
哭笑不得的揪住两人盘问一番,方皎月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她那父亲方晟廷,虽然近来心情不好,却也打算将大年热热闹闹过上一番。然而中午因为一件鸡毛蒜皮小事,他却是和二姨太王晚晴拌起了嘴,起初还是小吵小闹,然而经过了方新月的添油加醋,这吵闹很快变成了无边大火,烧得四小姐和五少爷逃之夭夭,暂时统一了战线,齐齐坐车前往魏宅避难来了。
对于这两个活泼泼的咋呼弟妹,方皎月自己是无所谓,然而却又担心魏骏河黑脸——魏骏河可是对自家的兄弟没什么好感,或者说,一直都看不上眼。
好在魏师长今天心情是万分的好,对待这两位不速之客,竟然是心平气和,丝毫没有发脾气的趋势,将方四方五齐齐打发到客厅吃点心,他将魏骏乔唤来陪坐,自己哼着曲子,搓着一手白面,再一次回到了厨房。
于是当晚的一顿年夜饭,因为方家老四老五的加入,变得热闹异常。方新月平日里骄矜,到了餐桌前却是一派淑女气质,然而嘴里却是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先是说起二姐同林团长的婚事,又是提起最近新交的男性朋友,而方俊卿同三姐许久未见,甚是思念,自然是缠着对方闲聊不停。
魏骏河闭目大嚼着,偶尔抬头望向面前这一桌人马,心里却是异常的祥和满足。
仰头饮尽杯中白酒,他想自己三十不到,年纪轻轻,不仅有钱有兵有地位,而且有兄弟有太太有家人——该有的都有了,实在算得上是完美人生。
一家人嘻嘻哈哈吃得正欢,坐在桌角的雪梅却是盯着碗中的饺子沉默下去。那饺子歪七扭八,实在是称不上精致漂亮,然而馅却包得很足,几乎快要把面皮撑破。
雪梅慢慢将这饺子吞咽下去,因为知道这只是大爷包的,故而吃得格外用心。耳听着方四小姐的欢声笑语,她如同嚼蜡将饺子吃了一只又一只,吃得几乎要掉泪——大爷这些年别说做饭了,就是厨房也未进过几次,她几乎无法想象大爷沾着一手面粉,在案板前手忙脚乱的样子。
大爷变了,她冷静而又慌乱地想,控制不住地抬头,她借着当下欢乐气氛的遮挡,偷偷地看向太太。此刻方皎月嘴里正塞着饺子,侧过脑袋微微倾听着五弟的牢骚,时不时笑上一声,眼角和面颊都有些绯红——当真是美的,且在雪梅看来,美的很有攻击性,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她身周的一切,都悄没声息的被改变了。
当夜,许千自告奋勇地从库房中抱出两个大纸箱,跃跃欲试的要去点燃里面的洋烟火。
烟火是洛连城送来的好货,自然是高级又安全。许千捏着一只美国打火机对准了引线,身体却又扯得老远,仿佛是不大敢动手。魏骏河也不管他,索性扯着一大家子远远站在门口观望。
方四方五噤声等待许久,却迟迟不见动静,于是又各自活络了心思,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吵起嘴来,正是吵得不可开交之时,院中忽然“砰”的一声——烟花终于是被点燃了。
两位年轻人抬头望去,就见一束火光直直冲入了云霄,眼看着几乎要与星星融为一体了,却又忽然在夜空中绽成了一捧巨大火花,流星一样四散开来,给人一种要落到脸上的错觉。
方俊卿紧靠魏骏乔站着,因为方新月不屑与他为伍,而三姐又被三姐夫牢牢霸占,他只得向姐夫的这位弟弟表达自己的惊叹之情,而魏骏乔大概心情也是很好,倒是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这位方家五少爷聊上几句。
不远处,魏骏河将方皎月从后搂在怀中,夫妇两个一同抬头望向天空,就见花火接连在空中绽开,喷薄怒放,黯淡消失,仿佛都是一秒钟的事情。两人的面庞被火光照得炯亮,眼睛亦是扑朔着火苗,相当有神,此刻方皎月抬起手,朝天空遥遥一指:“骏河,你看多漂亮啊!”
魏骏河点一点头,同时将太太又搂紧了些:“冷不冷?”
方皎月摇头,担心魏骏河光注意她而不去看烟火,便又轻轻杵了杵对方胳膊。许千大概是兴奋疯了,在庭院里撒了欢似的乱跑,像个随身携带的高音喇叭,四处广播,倒是同租界里的新年钟声合上了节奏,俨然一首歪声怪调的新年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