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会要求下来自己走几步。踩在冻硬的草梗上,步履蹒跚。风几乎要把他(她)吹倒,嬷嬷紧张地跟在后面张开手臂。但他(她)喜欢这种感觉——空旷,自由,尽管这自由如此脆弱,寒风如此刺骨。
有一次,他(她)蹲下来,用带着小手套的手扒开积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草根很深,牢牢抓着泥土。即便在这样严酷的季节,它们也没有真正死去,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春天。
“小王子,该回去了,风太大了。”嬷嬷催促。
巴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他(她)回头望了一眼无边的草原,又看了看身后炊烟袅袅的营地。
这里就是他(她)要生存下去的世界。美丽,辽阔,残酷。
他(她)被嬷嬷抱起来,裹紧皮袄,往回走。风吹起他(她)帽檐下的绒毛,痒痒的。
活下去。他(她)再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像这草根一样,把根扎下去,扎得深深的。
平静的日子如同冰封的河面,表面坚实光滑,底下暗流从未停歇。
巴图两岁生日刚过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袭击了营地。开始是几个孩子,很快蔓延开来。症状类似风寒,但来势更凶,高烧、咳嗽,浑身疼痛。营地里的萨满和汉人医官都忙得脚不沾地,草药的味道日夜弥漫。
诺敏大妃严令巴图不得离开毡帐,所有送进来的东西都要经过仔细检查。饶是如此,某天清晨,负责照料巴图饮食的那个老嬷嬷还是病倒了,发起高热。
诺敏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这嬷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最是忠心可靠。她亲自去看了病人,回来后沉默了很久,下令将那嬷嬷移到单独的毡帐隔离,又换了一个新的侍女来照顾巴图。
新来的侍女叫其其格,不过十五六岁,圆脸,眼睛很大,有些怯生生的。做事还算麻利,但显然经验不足,喂奶时会手抖,换衣服也笨手笨脚。
巴图没有挑剔。他(她)安静地配合,甚至在其其格不小心把羊奶洒在他(她)身上时,也没有哭闹,只是眨了眨眼。
其其格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歉。
“没事。”巴图忽然清晰地吐出两个蒙语词。这是他(她)近来有意练习的结果,发音虽还有些奶声奶气,但已相当准确。
其其格愣住了,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小王子,您会说话啦!”
巴图点点头,指了指洒湿的衣襟,又指了指火盆边烘着的备用衣物。
其其格恍然大悟,赶紧去拿干净的衣裳来换。动作比之前镇定了不少。
这场病在营地里肆虐了半个月,夺走了十几个老人和孩子的生命,其中包括诺敏大妃那个忠心的老嬷嬷。悲伤和恐惧的气氛笼罩着营地,连牲畜都显得无精打采。
勃日帖期间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确认诺敏和巴图无恙,又匆匆离开——边境上又有了摩擦的迹象。
病潮退去后,营地慢慢恢复生机。但其其格却病倒了。症状和之前的瘟疫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样,主要是腹泻和低烧。诺敏大妃立刻将她移了出去,这次脸色更加阴沉。
巴图被彻底隔离在帐内,除了诺敏和另一个心腹侍女,谁也不准靠近。每日的饮食都由诺敏亲自检查。
其其格病得不算太重,十天后渐渐好转。但她再也没有回到巴图身边。诺敏大妃说她“身子弱,不适合伺候小王子”,打发她去干些杂活。接替她的是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叫托娅,沉默寡言,眼神锐利,据说是诺敏的远房亲戚。
巴图什么也没问。他(她)安静地接受了又一次人员变动,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只是夜里,当托娅在外间睡着后,巴图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顶。
其其格生病的时间点太巧了。老嬷嬷刚死,她就接替,然后很快病倒。症状类似瘟疫,却轻得多,好得也快。真的是运气不好,还是……有人不想让诺敏最信任的人留在巴图身边?
那么,是谁?
诺敏自己?不太像,老嬷嬷是她的心腹,其其格看起来也只是个普通小侍女。
勃日帖?他应该希望巴图“安全”地活着,至少在现阶段。
还是……营地里的其他眼睛?那些可能不希望勃日帖有一个健康儿子长大成人的人?
巴图翻了个身,小手摸到胸前那枚冰凉的骨雕狼牙。
这枚狼牙,是勃日帖给的。那个男人,像草原上的头狼,冷酷,强大,护短,但绝不会把温情浪费在孱弱的幼崽身上。他给予的关注和保护,是基于实力和价值的考量。
而诺敏大妃,更像一只盘旋的鹰隼,冷静地计算着得失。巴图对她而言,是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物件”,不能轻易损坏,但也绝不能让其妨碍自己的布局。
他(她)在这个看似安稳的窝里,实际上站在悬崖边缘。来自父亲和养母的“保护”,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双刃剑。
帐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狼嚎,悠长凄厉,穿透寒冷的夜空。
巴图握紧了狼牙。尖利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痛,让人清醒。
他(她)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活下去,还要有力量保护自己,看清迷雾下的暗礁,在狼群环伺中,找到自己的路。
春天就快来了。冰河会解冻,草根会发芽。
而他(她)这棵顶着王子名号、实则无依无靠的小草,也必须抓紧时间,把根须伸向更深的土壤。
黑暗里,两岁的孩子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明天,又是需要仔细观察、小心应对的一天。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