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日帖与巴尔思相视大笑,举杯共饮。诺敏与苏德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巴图与塔娜并肩站在礼台中央,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与注视。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华服璀璨,一对璧人,恍若天神赐予草原的礼物。
然而,就在这喜庆达到顶点的时刻——
“咻——!”
一声极其尖锐、撕裂空气的厉响,毫无征兆地从礼台侧后方、一处人群相对稀疏的角落传来!
一支通体黝黑、只有三寸长短、形制奇特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以惊人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射向礼台上并肩而立的巴图与塔娜!
目标,赫然是两人中间的位置!或者说,是同时威胁着两人!
变起肘腋,发生在欢呼声最鼎沸、人人放松警惕的瞬间!
“小心——!”
一直如同雕塑般护卫在礼台边缘的苏赫瞳孔骤然收缩,厉声暴喝!
但其木格和巴雅尔所在的位置,以及大部分护卫的注意力,都在防范可能从外部发起的冲击,谁也没料到袭击会来自已被清场、理应安全的礼台侧后方宾客区!而且,用的竟是如此隐蔽歹毒的短弩!
弩箭的速度太快了!
眼看那点致命的乌光就要没入那对耀眼新人的身影——
电光石火间,站在外侧的巴图,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抹微不可察的死亡阴影!
没有时间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内侧跨出一步,一把揽住了身旁塔娜的腰肢,用尽全力向自己怀中一带,用自己的大半个身体,挡在了塔娜与弩箭来袭的方向之间!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弩箭狠狠地扎进了巴图的左肩胛偏下、靠近大臂的位置!深色的衣袍瞬间被浸湿了一小片,颜色迅速变深!
巨大的冲击力让巴图身体猛地一晃,闷哼一声,揽住塔娜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反而箍得更紧,带着她向侧后方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脸上的笑容尚未凝固,欢呼声还卡在喉咙里!
塔娜被猛地带入一个带着清冽气息与皮革、香料味道的怀抱,头顶的珠冠撞击到巴图的下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惊愕地抬头,只看到巴图近在咫尺的、瞬间变得苍白却依旧沉静的侧脸,以及他肩头那迅速洇开的、刺目的深色痕迹。
“刺客!!!”
“保护王子和格格!!”
勃日帖与巴尔思几乎同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怒吼声响彻云霄!
“在那里!”
其木格目眦欲裂,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扑去!巴雅尔也咆哮着带人冲向那片区域!
苏赫则掠上礼台,瞬时挡在巴图与塔娜身前,左手短刀出鞘,警惕地扫视四周,右手摸向怀中暗器。
礼台上下,瞬间乱成一团!宾客惊呼四散,武士们刀剑出鞘,呼喝着开始封锁现场,搜捕刺客。喜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嚣与杀机!
“巴图!”诺敏额吉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被侍女死死拉住。
勃日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如同实质,厉声喝道:“封锁营地!所有人原地不动!擅动者格杀勿论!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老鼠揪出来!”
巴尔思首领也是又惊又怒,一边命令哈尔哈部武士协助控制场面、保护女儿,一边看向被苏赫护在身后的巴图,眼中神色震惊而复杂。
塔娜被巴图紧紧护在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肩头传来的、温热粘稠的液体浸湿自己嫁衣的触感。她抬起头,看着巴图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那双清冷疏离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巴图深吸一口气,压住肩头火辣辣的剧痛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缓缓松开了揽住塔娜的手臂,但依旧将她挡在自己身后。他看了一眼钉在自己肩后的那支短小却狰狞的弩箭尾部,目光冰冷如刀。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骚动不安的人群和如临大敌的武士们,挺直了因为伤痛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压过一切嘈杂:
“慌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与力量。
“区区宵小,一只暗箭,就想搅乱我乌洛兰部与哈尔哈部的联姻大典?就想吓退我草原的勇士?!”他目光扫过台下,所过之处,惊慌的族人渐渐安静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仪式继续!”巴图斩钉截铁地说道,不顾肩头还在渗血,重新握住了身旁塔娜微凉的手,转向同样震惊却迅速恢复威严的勃日帖与巴尔思,“阿布,岳父大人,请继续主持婚礼!今日,长生天见证,我与塔娜格格的婚事,天地可鉴,无人可阻!”
他的话语,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场面。乌洛兰部的武士们齐声怒吼,重新挺起胸膛。哈尔哈部的宾客也渐渐从慌乱中回过神来,看向巴图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敬佩。
勃日帖深深看了巴图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着汹涌的怒意、后怕,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深沉的赞许与骄傲。他重重点头,厉声道:“听到了吗?!继续!把那只老鼠给我揪出来碎尸万段!婚礼,照常进行!”
巴尔思首领也用力拍了拍面前的矮几:“好!不愧是我巴尔思的女婿!有胆色!继续!”
鼓乐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顽强地、更加雄壮地响起!虽然夹杂着武士们奔跑搜查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喝,但喜庆的基调,被巴图用受伤的肩膀和沉静的话语,强行拉了回来。
老萨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继续高声吟唱接下来的祈福仪式。
巴图紧紧握着塔娜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但却没有退缩,反而微微回握了一下。两人并肩站立,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染红了华服,但他们的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塔娜侧过头,看着巴图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着他肩头那片刺目的鲜红,眼眸深处,那层清冷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