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麒语气沉稳,安抚道:“不必太过担心。二公主家在宫外,他虽是羽林郎,却不能随意出入后宫。你又是陛下亲口说要优待的媵女,他们想要算计你,可没那么容易。”
皓月闻言,心下稍安,可那不安的阴影仍未完全散去。她低声道:“都做了和亲公主的陪嫁了,竟还是逃不掉这些争斗算计。”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贺正麒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清丽的面容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愁,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还有一年。”他忽然低声道,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转身离去。
皓月怔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东仪宫内,灯火通明,却是一片狼藉。
皇后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哭得撕心裂肺。宫女嬷嬷们围在一旁,怎么劝都劝不住,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只得遣人去请二皇子和二公主。
二皇子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母亲坐在地上,衣衫不整,毫无仪态可言。他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二公主却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扶皇后,急声道:“母后!您这是做什么?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皇后的威仪?”
皇后甩开她的手,哭得更大声了:“我还有什么威仪?你听听你父皇说的话!他说我没念过书!你祖母说我是市井泼妇!他们是不是都忘了,当年要不是我娘家人宁死不肯泄露你父皇的行踪,他还有命做皇帝?你祖母还有机会做太后?如今可好,我们家家破人亡,就剩我一个,他们一个个的做皇帝、做太后,转身就把我们家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簌簌而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公主闻言,亦是愤愤不平:“就是!父皇若是真惦念外祖家的恩情,就不会给我找个那么平庸的人做驸马!他哪里配得上我?”
二皇子终于开口:“妹妹,冯驸马配你,那是绰绰有余。别以为周围的人日日说好话奉承你,你就真成了他们恭维的那个才貌双全、独一无二的仙女了。人,要有自知之明。”
二公主气得脸都白了,猛地转向他:“母后,您听哥哥说的什么话呀!”她又转向二皇子,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厉害,怎么让老四在朝堂上压成那样?堂堂一个皇子,让个叛国佞臣牵连成那样!连婚事都被父皇弄了个日落西山的门户,摆明了是不想让你东山再起!”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皇后一看儿子神色不对,也顾不上哭了,赶紧爬起来,拉住他的手,急声道:“鸿毅,都是母后糊涂!当时光看着许家那姑娘生得不错,有大家小姐的气质,配得上你,我便答应了。谁知道这婚事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你知道母后一贯是不懂这些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二皇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甩开皇后的手,压抑着怒火:“您知道自己不懂,为什么还不与我商量?为什么擅自决定?”
皇后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嗫嚅道:“这……这自古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咱们家都是爹娘说了算,当年你几个舅舅娶亲,你外祖父母也没有问过他们自己便定了呀……”
二皇子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母亲见识浅薄,遇事总按从前做平民时的想法来。可这般大事,她竟也犯糊涂。
“我说过多少遍了!”他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不管什么事,您都要先与我通气!成婚这么大的事,您都不与我商量!我本来就被刘崇达那个老匹夫牵连,您这个亲娘,倒在背后给我扯后腿!”
皇后心下慌乱,不知该如何弥补。二公主在一旁帮腔道:“哥哥,许家从前是不怎么样,可他们家不是送了媵女出去么?许桓不是得了盐铁转运使的要职么?没准往后安国公府便节节高升了呢?”
“对对对!”皇后一听女儿这么说,赶紧接话,“那位许家小姐,母后瞧过了,生得很是不错。你放心,母后不会委屈你的。”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也只能指望着许家将来或许真能好起来,这门婚事不至于太过难看。
他阴沉着脸,转身大步离去,都懒得多看皇后一眼。
康宁宫内,烛火通明,一片静穆。
太后倚在紫檀木的躺椅上,神色间满是疲惫。皇帝坐在一旁,垂首听训。
太后缓缓开口:“我当初便极力反对你立曲氏为后。她根本配不上那个位置,可你偏不听。如今你看看,她既无统御六宫的本事,又见识浅薄,大字不识几个,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竟是一副市井泼妇的做派。”她叹了口气,“皇后是多重要的位置,不仅掌管后宫诸事,更重要的是承担教养皇嗣的重任。曲氏那点能耐见识,根本胜任不了。”
皇帝沉默不语。
太后继续道:“从前你父皇便说过,你太重情谊,把仁义二字看得太重。结果如今,哪边都没落好。”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与悔意:“母后教训得是。是儿子考虑不周。如今回想起来,就算当时给她一个贵妃位,也算是报恩了,还不至于委屈了娇华。”
提起秦贵妃,太后又是一声叹息:“若是秦氏为后,也不妥。她孩子早夭,伤心体弱不能再生。若她为后,你便没有嫡子。”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你虽有嫡子嫡女,可皇后教导不善,一个冷漠自私,一个娇纵任性。鸿毅在前朝识人不明,重用叛国佞臣,方才在席间,亲眼看着母亲和妹妹受斥责,竟也一言不发。宜然呢,资质平平,偏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有才有貌,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半点嫡公主应有的素养都没有。”
皇帝心中隐隐作痛,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念头,此刻被母后一一挑明,再也无法回避。他低声道:“儿子最近也一直在想,这些年来,看在全曲氏一家惨死的份上,百般纵容皇后母子三人,是不是……错了。”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你能明白过来便好。今日见你前所未有地训斥皇后和宜然,我很是欣慰。你总算是要开始让她们母女收敛了。”她又叹道,“只是,如今怕是晚了。”
皇帝心里也隐隐明白,听太后继续道:“鸿毅从前那般重用刘崇达,连最基本的看人都不会,日后如何主导国家大事?朕对他,也是失望了。这些年来,花了多少心思在他身上,却终究没能养成朕希望的样子。反倒是鸿桢,言行稳重,知进退,朝堂上的事办得挑不出错。可见贤妃教子有方。”
太后点点头,赞许道:“贤妃娘家门户不高,养出来的孩子倒都不错。贤妃和她的侄儿,都是好的。”
皇帝沉默片刻,低声道:“往后,儿子必定严加约束皇后母女,鸿毅也严加督促。”
太后最了解自己亲儿子的性子,说好听了是重情重义,说不好听是优柔寡断。可她能说什么呢?鸿毅到底是她的亲孙儿。而她的膝下,统共也只有三个孙儿,每一个,都需精心教养才好。
烛火摇曳,在太后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窗外,夜色正浓,更深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