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的长子过百日,皇帝亲自吩咐要操办百日宴,只是不许过于高调。看来这位长孙,在陛下心中分量不轻,众人都在那一日前往睿王府。皇帝子嗣不多,膝下冷清,平日里便格外看重兄友弟恭,如今正逢立新后的关键时刻,太子也不愿落下话柄,便带着许如菱一同前往睿王府。
皓月和霍铮刚到睿王府,便被迎进了正厅。才出现在门口,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奇打量的,探究艳羡的,统统扑了过来。霍铮面色如常,目不斜视;皓月唇角含笑,不卑不亢。好在太子和太子妃随后到了,大家也不好放着太子和睿王去巴结霍铮,总要顾着自己的体面,皓月和霍铮这才从聚焦下脱离出来。她刚松了口气,便见江念巧和苏杏儿也先后到了。
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许如菱也要和许如瑛表演一下姐妹之情。她如今在贤妃身边学着怎么做一个上得厅堂的东宫女主人,耳濡目染,渐入佳境。她的脾气不像以前那么直白的跟刀子似的,现在也学会了迂回战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沉默。在许如瑛看来,许如菱如今过得极其得意,不仅坐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太子妃之位,还得到了曾经只属于她的母亲的爱。邱氏如今提起“菱儿”,那语气里的骄傲与满足,是从前对“瑛儿”都不曾有过的。眼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挪到了另一个人头上,许如瑛心里就像油煎一样,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许如菱在贤妃身边端庄了不少,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东宫太子妃的沉稳气度。她走到许如瑛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微笑道:“恭喜姐姐啊,府上有喜事。”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这话听在许如瑛耳中刺耳极了。她觉得许如菱是在讥讽她成婚这么久没有孩子,讥讽她让侧妃抢先生了长子。她的脸色微微变了,眼神也不对劲了。
许如菱眼尖,看到许如瑛神色变了,便知她觉得自己在讥讽,说道:“今日府上宾客多,姐姐可不要在这个时候乱发小姐脾气。不然丢脸的可不是我。皇后才去世不久,睿王府难得有这样的喜事,要是因为王妃说话不得体,造成了不好看的场面,可不知睿王会如何?”你发疯没关系,可别牵连我,我可不想听到别人说太子妃的姐姐如何如何。
许如瑛一听到这句话,刚刚冒头的那点火气立时熄了。她对睿王是十足十的惧怕,那个阴森森的、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男人,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不敢得罪的人。她细细打量了一眼许如菱,忽然发现,自己与她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相差巨大。从前的许如菱,是不知规矩、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她是从小被精心教养的端庄大小姐。可如今,她们的气场、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许如菱从头到脚都是体面尊贵,像一株被精心养护的兰花,从容舒展。而她自己,活像一个怨妇,不是在生气,就是在埋怨,完全不是她理想中身为王妃应有的姿态。她想象中的贵妇人的样子,高雅、端方、出尘,竟然一丝不差地出现在了许如菱身上。
更让她生气的是那个真正的奴才出身的皓月。如今不仅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背靠着安阳王府,还和太子妃是挚友,更有一个前途无量的夫婿。霍铮如今几乎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不论是他出众的外貌,还是令人震惊的战功,最让人议论纷纷的还是他的出身。这样的风云人物,这样的夫婿,凭什么落在那个奴才头上?许如瑛越想越觉得老天不公。
皓月没怎么注意许如瑛,她的好奇心都在睿王侧妃赫莲身上。许如瑛见客人越来越多,怎么也得有女主人的样子,便带着明珠、宝珠招呼客人。可她如今用惯的人已经不是明珠宝珠了,而是赫莲。她四下看了看,没找到赫莲,便对明珠吩咐道:“去把赫莲叫出来帮帮我。”
皓月一听到这句话,耳朵都竖起来了。她今日来睿王府,一半是为了应酬,另一半,便是冲着这位侧妃来的。
赫莲一出来,很快就吸引了在场所有女眷的目光。她肌肤胜雪,眉目清漆,五官带着异域特有的立体与深邃,却又不失东方的柔美,是那种让人一眼难忘的长相。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梳着京城时兴的发髻,簪了一支西域风格的金步摇,流苏细密,步摇轻颤,整个人既华贵又别致。她一出来便熟门熟路地帮着许如瑛照应宾客,说话办事游刃有余,非常机灵。皓月在一旁观察,见她穿梭在席间,与这个寒暄,与那个说笑,每一句话都说到人心坎上,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连跟随许如瑛多年的明珠宝珠,都没有她做事那么得体。
皓月心中疑云渐起。她唤住一个睿王府的小丫鬟,笑道:“你们府上那位侧妃是什么来头?几时入的王府?”
小丫鬟抬头看了看她,只觉这位年轻贵妇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答道:“赫莲侧妃是因为家境贫寒,又外形出众,一位大人买下来献给了王爷的。”小丫鬟说完,便低头退下了。
皓月望着赫莲的身影,心中却越发觉得不对劲。家境贫寒的人家,如何能养出这样的女儿?贫寒人家的女儿,能在这么多贵妇面前如此从容自若、有礼有节、滴水不漏地照应周全?这哪是贫寒人家能有的教养?这样子一看就是长年往来于富贵之间,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并且对贵族之间的习惯规矩了如指掌。这都不是贫寒人家的女儿会懂的。皓月曾经在底层待过,做丫鬟的时候,她最大的感触就是,当底层人时间久了,真的会磨灭掉高高在上的心气,甚至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好东西,面对高位的人会不由自主地紧张,会养成“太把别人当回事、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心态。而赫莲,完全不像是这样养出来的姑娘。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与畏缩,反而有一种天生的从容。
皓月又观察了一阵子。赫莲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微微侧目,与皓月的目光对了个正着。皓月也不避让,直直地看着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赫莲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明朗而坦荡,她径直走了过来,在皓月面前站定,笑道:“这位是霍夫人吧?最近在京城里听的最多的就是你家夫君的名字了。人人都在说,霍将军如何英勇,如何继承了其父的风范。”她语气亲昵而自然,仿佛老朋友在叙旧。
她又道:“我虽是一个侧妃,但是在这里还是可以做一些决定的。夫人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王妃如果在忙,夫人大可来跟我说。”说话间,笑脸盈盈,眼神清亮。
还挺直爽的。皓月也报以笑脸,心中却飞快地转着念头。这样直爽的人,让她想到许如菱。她无法想象许如菱会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许如菱的直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坦荡荡,从不藏着掖着。可是话又说回来,许如瑛看到她,难道不会联想到许如菱吗?许如瑛恨许如菱入骨,怎么会容忍一个与许如菱相似的人成为自己的心腹?除非——赫莲不是“像”许如菱,而是赫莲早就知道她和许如菱关系好,便投其所好,按照能成为她挚友的样子来演绎自己。这个想法一出来,皓月都觉得自己有些杯弓蛇影、太过火了。睿王的侧妃,为什么要来投她所好呢?她与睿王府,并无多少来往。
江侧妃抱着刚刚百日的睿王长子出来,满面红光,满眼慈爱地看着怀里的幼子。那孩子白白胖胖,裹在大红襁褓里,睡得正沉。许如瑛一看到他们母子,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身边的明珠、宝珠连忙低声提醒,她才勉强在脸上摆出个笑脸来。
江侧妃的笑脸,在见到江念巧的那一刻就收起来了。她抱着孩子,目光落在江念巧身上,她的儿子虽是长子,但是个庶子。而江念巧近日定亲,她只要嫁出去,便是一家主母,将来她的孩子,是嫡出子女。江侧妃心里一口气差点被堵住了。她得意了一辈子自己的嫡出身份,没想到她的孩子是庶出,而她瞧不起的庶出的江念巧,将来的孩子却是嫡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