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怎么——”太子噎住,低声道:“怎么……这么丑。”
凌霄未瞧他,只是独自斟酒。
太子“嘁”一声,心想:细看之下竟还有别样的风味,管她疤不疤的,熄了灯不还是他的人,他就是要恶心姜晟。若不是姜晟带人出门,他还真不知道姜晟养了个女人。
他勾起笑,“美人怎么独自饮酒啊,姜晟这个瘸腿子抛下你一人,这万一是在外头养了别人,美人你到时候是哭也哭不出来啊。美人,你要给我倒酒吗?”
凌霄不为所动。
“罢,本太子自己倒。”言语间,他拿起酒壶便给凌霄手中那杯子斟酒。要拿之际,凌霄忽地两指一松,酒水溅了他一身。
太子舔掉拇指上残留的酒渍,顺势坐了下来。
他道:“美人,你还不知道罢。姜晟以前叫姜剩,剩下的剩,因为他跟野狗抢剩饭呐。”
凌霄狐疑地看向他。
“嘁,恶心的要死。”他捂着鼻子作呕,“他母亲不过是我母亲御下的一个小贱婢,靠着不光彩的手段爬上了龙床,你说这生下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他这几年得了脸,长了身份地位,不然他依旧是我脚底下的一条狗。”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凌霄夹起筷子自然地吃了起来。
太子一愣,似被气笑了,“美人,你这就没什么意思了。我是太子,他姜晟再怎么风光,还能跃到我头上不成?等将来我登基称帝,他姜晟不过一阶下囚,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倒不如……跟了我,如何?”
见凌霄不回话,他怪笑着将将摸上凌霄脸。
凌霄避开,冷静地瞪着他。下一瞬,巴掌扬起,硬是将太子甩得摔了地。
“我瞧你倒不像皇子,倒像苍蝇的儿子,满嘴污秽,你比那阴暗爬行的蛆虫还恶心。我若是你父亲,自生下来那刻起便手起刀落,送你入了阉籍,省得祸害人,以后百年之下见了祖宗也好交代。”
凌霄不紧不慢地斟满一杯酒,起身,当着他的面倒在地上。
她笑得玩味,直言道:“祭奠你家先人。”
太子气得狰狞,额角青筋暴起,骂道:“不要脸的小娼妇,别给脸不要脸!”
说罢,便扬起拳头朝凌霄冲来。
须臾间,有寒光闪过,再睁眼时,便见姜晟抽出一半的剑横在凌霄身前。
太子因冲太快,碰到了剑刃,所以不免得划了道口子,渗出了血。
他正大声呼救:“啊啊啊啊啊啊——好你个姜晟,天子脚下就敢谋杀当朝太子,你是活腻了吗?!快来人呐!”
凌霄从后拽住他,瘪起嘴,气鼓鼓道:“你不是说你是商人吗?你竟敢诓骗我?”
姜晟挑眉,笑着问:“现在这种时候,你先质问我而不是……”他瞧了眼地上那人。
“少废话,现在是我在问你!”凌霄不依不饶。
姜晟轻嗤一声,举起手,“我错了。”
太子见二人这般,更加恼火,“你们什么意思,竟敢无视本太子!来人啊,快点来人——”
“别叫了。”姜晟瞬间沉下脸,淡定抽出剩下的剑。
太子一下瘫在地上,他从未想过这个废物兄长有一日竟敢反驳他的话,他不应该是点头哈腰的吗,分明自小就是啊!
剑刃反射出的冷光刺到了他的眼,太子咽了口唾沫,硬撑着想站起身,腿却软弱无力。他干脆盘起腿,强撑着气势呵斥:“姜晟,先前不是说国库没钱吗?硬是错过了攻打逆贼——”
逆贼?说的不正是大夏嘛。
凌霄抄起酒坛就向他砸去。
若不是这一战,凌霄何至于此。
“你!”
太子欲起身发怒,却见姜晟那剑又近了一分,他道:“试试?”
“……你,如今你这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还挖了这么大一处湖面,少说也要几万两罢。也不提这屋内的各处物件,这些年,想必是贪了不少罢?我告诉你,若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姑且留你个全尸,若是你——啊啊啊啊——”
太子捂着右手臂,怒喝:“你敢弑君!你等着被父皇处死罢!”
姜晟嗤笑,“你觉得他一个瘫痪在床的人……能替你做什么主?”
又一剑。
这次是整个右手臂。
“你个贱婢之子——啊啊啊啊啊——”
“你话真多。”姜晟未眨一下眼,剑剑未致命,却能将人生生折磨死。
血溅到凌霄身上,她惊恐地瞪大双眼。
凌霄缓步退后,尽量降低存在感,生怕姜晟一个杀红眼了也给自己砍了。
足足半刻钟,太子已是面目全非。
凌霄缩在角落,将自己蜷抱住,不敢呼吸。
门外的内侍被他叫进来,皆跪地求饶。
他说:“跟着我,自是少不了好处。”
凌霄清楚地听见下一句是:“只是,晚了。”
紧接着,便是嘈杂的求救声和刀剑入肉的闷声,直至再也未有人呼救,她都能听到身侧一直能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
她睁开眼,是脖子在往外冒血。那情景,就好像,少时同张云泽在山上发现的泉眼往外冒水一样。
她咽下惊呼声,远离那处尸体。
门口也仅剩染血的阿平,她几乎是吓昏过去。
见姜晟看过去,凌霄赶忙叫道:“不要!”
待反应过来时,姜晟已在她面前。
“哐当”一声,剑身落地。
姜晟俯下身,小心翼翼环住她,他在凌霄耳边带着气音道:“别怕我、别怕我……”
他的衣裳几乎被血染透了,如今凑到凌霄鼻子前,只觉得想吐。
她终是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凌霄身子都僵硬了。
姜晟放开她,许久未有言语,直到泪珠一颗颗掉落。他道:“你是不是嫌弃我,你别嫌弃我。留在我身边陪我罢,我身后没人了。”
凌霄抬眼,只见姜晟眼尾晕红,泪绪满眶,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只想逃开。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阿霄,这是他们应得的,我不是坏孩子,不是的,你别嫌弃我。我也想死,但我不甘心,凭什么作恶的人活得好好的,我却要死。你知道吗?那年冬,我快饿死了,娘怕我死,就偷了一块饼子,仅仅就一块饼子,他们就打她,她在我面前被活生生打死了!”他越说越激动,心跳也越来越重,情绪激动到极致,便只有呕吐能缓解。
“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怕,我像个贼一样偷学了这一身本领,终是得了我那无情父亲的眼。”姜晟说到这却突然如疯了般狂笑起来,他捂着眼笑得几乎岔气,“难怪他们不肯手下留情,有权力的感觉就是好啊,看着他们一寸一寸的流逝生命,这可真是、真是太美好了。”
笑戛然而止。
姜晟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姜晟,她摸着凌霄的脸,将她抱在怀中安抚,“我不会杀你,陪着我罢,阿霄,我会永远记得你的,直至死亡才能将我俩分开。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成人对待的,你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等我上位,你就是这里最尊贵的女人。”
他落下一吻,凌霄的右颊多了一道血痕。落在面上,难受极了。
“你乖乖听我话,我不会害你的。”姜晟笑着畅想,“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要离开我。”
凌霄听着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心却逐渐下沉,直到她再也感受不到心脏的存在。
她变成空心人了。
血腥气弥漫,倒叫凌霄想起遇见师父前的某个夜晚。
她捂着头痛苦不堪,却始终想不出点什么,只呢喃道:“血气太重,我害怕。”
“对,吓到你了罢,我们回家,今后不住在这了。”姜晟想当然地认为凌霄接受了他,他欣喜地抱起凌霄走出这座炼狱。
步过长廊,凌霄抬头望月,泪不争气地划过面颊。
又经过一段马车的距离,凌霄被他抱到所谓的王府。
他的书房,放眼望去,挂着的尽是凌霄的画像。
凌霄觉得太假,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笑过。
“我想……单独待着。”凌霄只能吐出这一句。
待姜晟走后,她靠在床前,将脸埋入臂弯,低声痛哭了起来。
门外,姜晟靠在窗旁,听着里面细微的啜泣声,心似被什么扎了一下,不痛不痒,他不在乎。
但他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