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海城以前，江谨言便一直念叨着要请陆崇吃饭，感谢他这些日子的帮助和照顾，他原本是想亲自下厨，但自己明天就要去医院了，时间便变得紧张，所以最终还是在外面订了餐厅。

他选的是海城一家很有名的Omakase。即使认识多年江谨言仍旧摸不清陆崇的口味，索性把这个难题丢给主厨。

但陆崇今天心情好得有些异常，他不但对主厨提出的建议照单全收，连看向三文鱼的目光也格外温和。哪怕是主厨向空中喷洒可食用金箔时不小心把它们弄进了陆崇眼睛里，他也只是优雅地用纸巾拭去，然后露出一个大度而宽和的笑容，甚至还用日语表示了对这道菜的赞美。

“这小日子还挺会整洋活儿。”薄时夏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江谨言说道。

“他是中国人。”江谨言看看薄时夏，又看了看陆崇，有点无语，“你们俩刚才都没有听主厨自我介绍吗？他姓卫，曾在大阪学习日本料理。而且他刚刚一直讲的都是中文。”

薄时夏无辜地眨眨眼：“我以为他是一个中文很好的日本人。”

“我也一样。”陆崇说，继续深情地望着主厨案板上的金枪鱼鱼头。

江谨言：……

薄时夏在国外的时候曾经有一段短暂的酗酒经历，后来在戒酒会的帮助下很快就改掉了这个毛病，虽然并没有完全戒掉，但已和常人无异。她不想让江谨言担心，也不想让他失望，所以偶尔喝几杯也总是趁他不在的时候。

但今天却主动要来清酒，给三个人的杯子满上。

江谨言没有阻止她。

主厨为这款酒做了简短的介绍，薄时夏照例一句也没听进去，也没品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见江谨言的酒杯空了，她又替他倒了一杯，仿佛日本电视剧里温柔贤惠的全职妻子。

江谨言很快有了一丝醉意，他伸长手臂去拿酒壶，却被薄时夏按住。

“好了，谨言。”她拿走酒壶，在江谨言还想去抓点什么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咔嚓”

陆崇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为什么碎了，碎瓷片刺破了他的虎口，鲜血顺着那只好看的右手蜿蜒而下。

薄时夏抬头诧异地看着他。

但陆崇却垂下眼帘，没有给出一个回答。

服务生很快拿来纱布和酒精。

伤口并不大，陆崇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

“陆崇，如果你是嫉妒我们秀恩爱，就去找个女朋友，别怨妇似的看着我俩。”薄时夏冷淡地看着他。

“的确是嫉妒。”陆崇重新恢复到那种懒洋洋和吊儿郎当的状态，他抬手展示了一番自己的伤势，“你们说得好听要请我吃饭，结果两人手拉手秀起恩爱，你让费大厨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没理。”

江谨言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但酒精最终还是影响了人的判断能力，他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不对头的地方，纠正道：“陆崇，主厨姓卫，不姓费。”

陆崇转过身，扯出一个嘲弄的笑。

三个人都喝了酒，谁也不能开车，最后陆崇还是安排了司机把薄时夏和江谨言送回家。他站在夜色中，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灰色奔驰，虎口的鲜血又重新流下来。

两杯清酒并不足以让薄时夏喝醉，她去厨房泡了蜂蜜水，把提前准备好的可以解酒的水果端出来。

酒精虽然让江谨言有些迟钝，但归根到底也没有很醉，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眼神有些眷恋。

“江谨言。”

他听见薄时夏唤自己，于是立即转过身温和地给出回应：“夏夏，怎么了？”

“我们该分手了。”薄时夏平静地说，仿佛只是在谈论英国的天气。

是以江谨言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应该放手了。”薄时夏重复了一遍，她抬起眼睛盯着江谨言，“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分手。”

“夏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江谨言抓住薄时夏的手臂，酒精会使人迟钝，也会使人的情绪比平时更容易激动，江谨言显然是属于前者，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大脑竟然没有给出很强烈的反应。

所以她今天才给自己灌酒。薄时夏还是太了解自己了。江谨言想。

“你生病了，我却要和你分手。”薄时夏抬起手摸了摸江谨言的脸，“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夏夏，你在胡说什么？”江谨言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这才发现她身上冷的厉害。他想去拿条毯子，却被拉了回来。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生病呢？”薄时夏自问自答道，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指自己，“是因为我，如果没有我，你不会生病。和我在一起越久，你就病的越厉害，所以我们得分开。”

“这和你没有关系。”江谨言用双手捧住薄时夏的脸，“夏夏，看着我，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薄时夏推开了他。

她点点头：“好，就算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但是你将来也得找个正常人结婚，而我——”

薄时夏指指自己的心口：“江谨言，我不正常。”

“谁说——”江谨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他的心脏骤然一紧，声音也抖得厉害，“夏夏，那天的电话你听见了是不是？”

“是，我听见了。”薄时夏点头，情绪仍旧平静，“起初我觉得委屈、伤心，但冷静下来以后，我发现你父母说得没错。”

江谨言霍然起身，他按着薄时夏的肩膀，把她推倒在沙发的靠背上，“他们——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好，就算他们错了。我们把问题回归到我们自己、两个人身上。”薄时夏再次推开他，她仍旧条理清晰，情绪稳定到异常，地灯把她脸上的皮肤映得雪白。

她拉着江谨言重新坐下来，右手隔着衬衫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纳博科夫说，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是无法隐藏的，咳嗽、贫穷和爱，如果现在狭义的把这里的爱定义为爱情，我认为他漏了一样。”

“什…什么？”江谨言的嘴唇抖了抖。

“不爱。”薄时夏温柔地笑了，按在江谨言胸口的手更用力了一些，“谨言，不爱也是藏不住的。”

江谨言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