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抖了抖身上的雪,温声道:「不是说过么,在他们面前装装样子就好,私下里就不必了。」
阿姊没接这话,从江绥手里拿过伞,递给‘随便’,道:「谢谢您送我阿弟回来。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休息了。」
江绥看到‘随便’不太明显地撇了撇嘴,接下伞:「好吧,那你们休息,我明天再来。」
「……」阿姊看了江绥一眼。
江绥:“?”又关他什么事了。
‘随便’倒是说到做到,没再多停留。
他一走,阿姊便一把将江绥拽进门,关门声震天响。江绥为自己受伤的耳朵默哀了两秒,就听见阿姊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不是说不会再和他来往了吗?」
江绥懵了半秒,随即垂下头,默不作声。大有一副就算‘母亲’来了也绝不开口的架势。
阿姊恨铁不成钢,又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只能气自己。两人相对静默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
「他能在所有人面前毫无波澜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被烧死……以后也能为了向他们证明自己,把你推进浴礼池!」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就算他从小被灌输外来人的思想,也不能说明他真的会改变!你明不明白?!」
江绥默默听着。
‘阿廿’和元首的关系果然不一般。自己尚能在阿姊面前蒙混过关,在‘随便’面前却是一言未发就被看穿。
但不能说‘随便’和‘阿廿’一定就是什么亲密关系。
他心里暂且勾勒出一条模糊的故事线,但仍有太多未知悬而未决。
“阿廿。”阿姊突然换了汉语,声音里透出疲惫,“你总是不听我的话。我越来越不懂你的想法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没等江绥把嘴巴里那句‘对不起’说出来,阿姊已先露出倦色,哑声道:“我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江绥目送她进了其中一间房,在原地静立了会儿,才抬腿走向它隔壁的那一间。
确实是间卧房。江绥表情有点儿扭曲地站在门口几秒,才踏进去。
次日。
见到不请自来的‘随便’踏入厨房门时,江绥拿着筷子的手一僵。
那句‘明天再来’还真不是客套话啊?
「怎么,很惊讶么?」‘随便’十分不客气地坐到正在吃早饭的江绥对面,解释说,「昨夜就说了,我今天再来。」
阿姊的脸色十分精彩,看他们的眼神活像完美的线稿被涂毁了色。
「虽说我提了私下里不用装样子,但阿姊你倒也不必如此……坦诚。」‘随便’哂笑着,看向阿姊。
「我可担不起您这一声‘阿姊’。」阿姊语气更不客气,生怕染上什么脏东西一样。
气氛很好,江绥又能理直气壮地当个哑巴,全神贯注吃自己的饭。
可惜阿姊似乎无法忍受他们两个同框,快速吃完离开了。
‘随便’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侧脸,一言不发地看着江绥吃饭,不知出神在想些什么。
江绥觉得诡异极了,这个人真有病吧。
饭如嚼蜡,他实在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
“你有什么事?”等了半天,江绥主动开口。
“……”
两秒后。
“……抱歉,”‘随便’的视线从江绥搭在桌边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像是刚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江绥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上天际,一字一句问,“你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么?”
江绥:“?”
我和你很熟吗?
“开个玩笑,当然有事。”‘随便’眨了眨眼,“为了避免你在别人面前露馅,我教你说焮耽语。”
“怕你在找到人之前就死了,所以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回答。”他直视江绥的眼睛,补充道,“但是,只有你可以知道的,才是真的哦。”
“……”江绥觉得他语气很欠揍,但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斟酌片刻,江绥问:“‘我’为什么会说汉语?”
他又没说‘阿廿’不是‘我’。
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江绥断定一开始那间木屋里用来学习汉语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与阿廿无关的。
昨晚他进入阿廿卧房的第一印象是‘乱’。各种杂物到处堆积,用狼藉来形容也不为过,床是唯一勉强看得过去的物件。
江绥几乎是立刻想起木屋衣柜里那些排列齐整的衣物,继而又想到抽屉中书写工整、字迹规范的草稿纸。
他动作很轻地将房间翻了一遍,只在床尾的书桌深处找到一个上了锁的木盒。盒盖上有一行黑色的字迹,江绥半天才看懂那狗爬汉字:‘赠秋先生’。
已经可以确定那木屋里的东西是属于阿廿俩姐弟的,或许有些是阿兰的,但并不影响结论。
——那样整洁的卷面绝对不是阿廿能写出来的。
用这种方法学汉语,最大的问题就是口音。阿姊说汉语时口音明显,但江绥和阿姊说话时,是没有那种腔调的。而阿姊也并未表现出异常,这说明阿廿本人说汉语原本就不带口音。
所以,问‘我’为什么会说汉语,或许能得到更多有用信息,当然,也可能一无所获。
‘随便’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评价道:“挺会钻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