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这里真的是人类社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完全可以退下来。但这里是虫族，世界进程度还在因此上涨，他没办法准确定位上涨的原因以及时间，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亲自接触。

而且......

洛时闻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索菲亚·温林。

如果“诺亚阁下”真的是索菲亚·温林的老师，他也应当在索菲亚·温林面前承担起老师的责任。

就当是自己成为虫族的“诺亚阁下”享受那么多安逸之后应当付出的。

那么多的保护与权力，自己总得做些什么吧？

洛时闻不知道真正的诺亚阁下还在不在，但如果不在了，那索菲亚·温林应当就是虫族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圣宫掌权阁下，总得教他点什么。

洛时闻轻声询问：“索菲亚，你以前做过这些吗？”

索菲亚·温林正收回精神力，指尖还残留着军雌神经末梢的灼热余震。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被医疗区恒温系统的微响吞没。

“……没有。老师从未让我处理过受伤军雌的精神安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节上，“分化期后，我只在模拟舱中演练过基础流程。真正面对军雌的战场创伤……这是第一次。”

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样受伤的军雌，哪怕这些受伤的军雌都只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经由圣宫军雌确认过的可以出现在阁下面前的受伤军雌。

他第一次直视精神因为蛟兽污染进入狂躁状态的军雌。

他看着他们抓着自己的手、咬着自己的手腕也不愿在狂躁的驱使下伤害周围的虫，感到不可思议。

过去，他认识克因尔·埃乔，知道克因尔·埃乔的心狠手辣，他认识奈因·迪温，知道奈因·迪温的温柔耐心。

但现在，他认识了军雌，知道军雌的血汗、坚持、顽强。

这样的军雌......和老师口中的军雌完全不一样。

“索菲亚，我不知道以前安德森·丁文和你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在你眼中军雌到底是什么样的。”洛时闻沉默片刻，斟酌地开口，“最开始，我对军雌的认知也仅是源于路西莱·米科和华桑琳他们的讲述，但最后我对军雌形成的认知并不和他们口中的讲述相同，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索菲亚·温林下意识追问。

“因为亲眼所见，和听来的，从来不是一回事。”洛时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安德森·丁文也好，路西莱·米科也好，华桑琳也好，其他雄虫也罢，他们说军雌粗蛮、暴躁、不通礼节……也许有些时候这些词没错，但太少、也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剔除了血肉的骨架。”

他抬手，指了指刚刚被安抚下来的军雌手腕上深可见骨的齿痕——那是他自己咬的，为了不伤及其他虫。

“你看他，他能够在狂躁撕扯神志时，还用最后一丝清醒死死攥住自己的刀；是在明知可能回不来的情况下，依然把后背交给战友，把命押在防线前。”

“你觉着这是什么？他符合你对军雌的固有认知吗？”

索菲亚·温林怔怔望着那道伤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老师过去总说，军雌的天职就是守护雄虫、猎杀蛟兽，这是他们选择成为军雌就必须做的。”

洛时闻叹了口气，心道果然。

“索菲亚，我知道你尊重你的老师，可虫非圣贤，孰能无过？安德森·丁文说的是他的看法，他的看法也不一定正确。你是圣宫的温林阁下，是这些军雌也在拿命守护的雄虫阁下，你应当自己去接触他们，在接触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看法。”

索菲亚·温林沉默下来，目光下意识看向洛时闻指着的那个军雌。

那个军雌精神状态已经恢复过来了，听到两位阁下正在拿他举例，十分温顺地低下头，把纤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两位阁下眼前，以示绝对臣服。

哪怕是诺亚阁下口中对军雌的某些词汇并不让军雌欢喜，军雌也仍旧表示顺从与臣服，不曾流露一丝不满。

好奇怪......

索菲亚·温林感到迷惑，老师的话也会出错吗？

索菲亚·温林有些不信，但他看着那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心中却升起一股直觉——诺亚阁下没有骗他。

洛时闻没有给索菲亚·温林太多的消化时间，而是示意索菲亚·温林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要执掌圣宫，就不能只把军雌看作盾牌或武器。你要看见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犹豫、他们的牺牲——然后，你要思考你的决定、你的选择是不是值得他们这样付出。”

那股眩晕感更严重了，但洛时闻还是坚持着说完。

哪怕自己也只是一个外来者，但洛时闻却忍不住在想，如果真正的诺亚阁下在这里，应当也会支持他这样教导索菲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