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来了——即使隔着隔离面罩，奈因·迪温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面某处焦黑的机甲残骸，仿佛只要盯得够久，就能从中唤回一个早已被判定“阵亡”的名字。

温林阁下没哭。

但他的手指在颤抖，指尖死死抠进防护服手套里。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军雌往下挖掘，像一尊被遗忘在战场边缘的雕像。

那一刻，奈因·迪温几乎要冲出去。

但他没有。

他只能在远处看着温林阁下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泛着光泽的金属徽章——那是奈因·迪温第一次授勋少将时的纪念章，他之前送给了奈因·迪温。

奈因·迪温说不上当时是什么滋味。

他一边知道自己现在在其他虫眼中是已经牺牲了的状态，死死克制着自己不暴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可另一边，他又对此感到万分的愧疚与爱怜。

他愧疚于自己的亡讯给温林阁下带来那么大的影响和伤害，却又对此感到几分不该存在的庆幸——温林阁下这样，是不是......是不是也对他产生了几分爱意？

只要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立刻出现在温林阁下身边，好好抱着他，让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只祈求他的身体不要再颤抖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他不能——现在他和克因尔·埃乔建立的这一切探查，都系于“奈因·迪温已死”这一事实之上。

起码他现在不能现身，他尚未与克因尔·埃乔商榷。

“拉法少将，你现在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奈因·迪温收回思绪，将已经扎空的针剂顺手抛进了回收仓里，也坐了下来。

“当然不止。”聿苏斯·拉法突然坐得笔直，原本还有几分散漫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我们已经顺着你的线索查到虫了，只是......”

见他语气肃穆，奈因·迪温也不由皱眉，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对方比预想的更谨慎。”聿苏斯·拉法压低声音，指尖在战术椅扶手上轻敲两下，一道加密光屏随即从腕部通讯器弹出，悬浮在两虫之间。

画面中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影像：深夜的补给站外围，一个身形瘦削的后勤虫正将某个金属箱塞进废弃管道，动作迅捷得近乎训练有素。

奈因·迪温的目光骤然收紧——那箱子的轮廓，是第三军用来装配抵消器的军用箱。

“三天前，我们在圣星某个垃圾处理厂截获了这个。”聿苏斯·拉法调出另一组数据流，“箱内残留的生物涂层检测出第三军高级权限序列，但权限持有者名单里根本没有这个后勤虫的编号。”

奈因·迪温对此没有丝毫意外，如果第一军那么容易就追查到跟那个虫有直系关联的证据他才会感到惊讶。

“所以呢？你们不是应该早有预料吗？”

奈因·迪温缓缓摘下战术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刃的眼睛。眉骨旧伤在灯光下泛着淡红。

“预料是有，但没想到他连第三军的权限都能伪造。”聿苏斯·拉法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在光屏边缘一划，画面切换成一组频谱分析图，“生物涂层不是简单复制，而是用活体腺体提取物合成的——我特地去查了查，也许这个问题应该询问温林阁下？”

奈因·迪温瞳孔微缩。

那是使用温林阁下的提取物合成的？

安德森·丁文他怎么敢！那可是温林阁下！

聿苏斯·拉法的声音压得更低，“腺体提取物的活性标记与温林阁下三年前在医疗城留下的生物样本完全匹配——不是仿制品，是真品。”

奈因·迪温猛地站起身，战术椅在金属地面刮出刺耳声响。他指节攥得发白，眉骨旧伤因骤然升腾的怒意而突突跳动。“谁批准的调取？医疗城不可能——”

“没虫批准。”聿苏斯·拉法打断他，眼神冷峻，“档案调取记录被彻底抹除，连埃乔上将的密级都打不开。”

空气骤然凝滞。

奈因·迪温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所以你们是什么意思？”

聿苏斯·拉法面色平静地转达埃乔上将的想法：“安德森·丁文是温林阁下的老师，从温林阁下这边入手，会比我们的速度快很多。上将的意思是，今晚他会安排温林阁下见你。”

奈因·迪温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铁。

“迪温中将，更改计划是我们的不对，但温林阁下迟早要知道这些的，而且，你不想当面见见他吗？”

聿苏斯·拉法软了一分语气，心中却想着上将把这么细致的活交给自己，还真不能给办砸了。

好在，温林阁下是奈因·迪温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