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我直接回忆,我其实已经不大记得那一天的具体情况了,只记得第四军的骨灰盒很凉。
但此刻,我却在诺斐特·艾拉的只言片语中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那天很冷。
雨也很凉。
但起码诺斐特·艾拉不应该这么清楚,因为当时接待我的,并没有诺斐特·艾拉的影子。
我沉默了。
雄虫阁下能够分辨雌虫话中不知高低的真实可能。
我自然能够分辨诺斐特·艾拉话语中的笃定。
“过去的事情而已,能够代表什么呢?”
诺斐特·艾拉摇了摇头,身前垂下的金色穗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只是想告诉您,我见过您最真实的一面。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雄虫阁下,而是一个会在雨中为逝者停留、会因同类的死亡而感到悲悯的生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那只藏在身后、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我一直都很想问您,您为什么会因此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上。
我想要否认,一个雌虫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看出我的内心。
可我无法否认,在那一瞬间,心底深处某个隐秘而腐烂的角落,被这句话精准地照亮了。
“你越界了,诺斐特。”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里的从容,尽管指尖的颤抖依旧未曾停歇,“雄虫的情绪不需要被解读,更不需要被怜悯。你的那些自以为是的洞察,在我看来,不过是拙劣的冒犯。”
“如果是冒犯,您此刻应该已经呼叫护卫者,或者至少转身离开。”诺斐特·艾拉并没有因为我的斥责而退缩,反而微微前倾身体,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紧紧锁住我,“但您没有。您站在这里,听着我说完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因为您也在困惑,予诺阁下。”
风更大了,吹得风衣猎猎作响。
我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嘲讽或轻蔑,但我失败了。那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种专注令虫不适,因为它就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我藏在最底下的东西捞了出来,摆在了阳光下。
“您困惑于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诺斐特·艾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您拒绝所有军雌,并非因为厌恶军雌,而是因为您厌恶自己。”
“您感到疲惫,不愿意从过去走出来,所以,您将自己封闭,无论其他虫再怎么想要帮助您,他们都无能为力,因为您在自我放任地枯萎。”
“枯萎”这个词,用在一位正值壮年、权柄在握的雄虫阁下身上,对于其他虫来说简直就是亵渎。
但我知道,诺斐特·艾拉说得其实没有错。
我不可遏制地厌弃自己,放任自己的精神逐渐萎靡,进而影响自身身体的健康状况。
我能够感受到很多很多的虫都在努力地救我,可我的心却一片沉寂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有的时候,看着那些年长的雄虫阁下一次又一次地来到我的群宫,不厌其烦地询问医疗虫我的身体状况,我都会感到动容,但那份动容却一闪而过。
我确实生病了。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中了真相。
我想追问他一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诺斐特·艾拉却突然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而克制的礼,动作流畅得挑不出丝毫错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今日冒犯,还请予诺阁下宽恕。”
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直击灵魂、撕开表象的雌虫从未存在过。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融入了身后的阴影中。脚步声很轻,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观景平台只剩下我一个虫。
“自我放任地枯萎……”
我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多么精准的判词。
我确实是在枯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看得到外面的世界,看得到那些关切的眼神,看得到医疗虫焦急的脸庞,但我感受不到温度。
我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根系早已腐烂,却还勉强维持着枝叶的翠绿,欺骗着所有虫,也欺骗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