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面对众人开口:“这样,我先问几个问题,符合条件的,请不要犹豫主动站出来——”
“第一,有亲戚或家人正在本公司任职的?”
一片鸦雀无声。
新人们面面相觑,不懂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要闹哪出。
摄影师于是假装不耐烦,“赶紧的,现在不承认,以后再被发现,问题可就大了哦。”
身着卡其色连帽卫衣的姑娘抱着手,立马上前一步,“我舅舅在公司。”
“哪个部门,叫什么?”
“没有部门……叫王世豪……”
“哎呦王总!原来你是王总的外甥女啊,怎么不早说呢,来来来站累了吧,先坐下。”摄影师精彩展示一秒变脸。
过于熟悉的场面了,何川提着眉梢撇过头,试图躲避新人们纷纷飘过的无语眼神。
片刻热聊过去,下个问题,“有亲戚或家人从事本行工作的?”
这回染了一头金毛的男生站出来。
“你什么情况?”
“我二叔在新飞影视公司。”
“新飞?不错,和京世齐名的大公司呢,也是总经理?”
“不是,跟我一样,实习。”
“哦,这样啊~”
“不过我爷爷是总裁。”
“......”
又一番热情的嘘寒问暖后,第三个问题,“有亲戚或家人任职机关或事业单位的?”
......
这样一路问到最后,培训室一改初起冷清的气氛,热闹融融。
新人们如愿以偿划到第一志愿的团队,电影和综艺组也喜笑颜开,各自领了组员离开。
很快,四四方方的空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头戴棒球帽的青年,和何川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剪辑妹妹走到门口,趁何川不注意,还不忘好心回头,冲他做抹脖子的表情,口型疯狂暗示,“NONO,菲律宾”。
鸦黑帽檐下,青年一贯平静无澜的嘴角,无声卷了卷。
—
“所以啊,千万记住我说的,都是为你们好……”
突然一片漆黑的剧院,只有舞台连接坐席的顶部,点亮几盏缥缈橘光。
休息结束,手机塞进口袋,何川手扶摄影机,预备重新投入工作,一边不忘总结提醒。
背后依旧无声无息。
这个名叫段方禹的青年,样貌不错,个子挺高,做起事情也利落不马虎,唯一不足就是差了背景,薄薄的履历一纸到头,同他整个人样一穷二白,若非有个好学校撑腰,恐怕连京世的大门都迈不进。
虽然他沉默寡言,不过好在还蛮会倾听的,以至不知不觉短短时间,何川就忘记上下级嫌隙,和他拉扯了许多。
就在何川以为对方沉默,是代表虚心接受的时候,但没想到,青年会问——
“既然如此,前辈没有打算过吗?”
“打算什么?”
“自请去菲律宾的事。”
何川明显愣住了,“我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段方禹断句停顿的一瞬,却莫明,让何川的呼吸提了起来。
因为人情世故?因为无势无权?
青年低着头,剧场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只依稀看得见,他清冷凌厉的下颚,“因为郑希音是个疯子,而你会变的不幸——”
“不是刚刚你一直告诉我的。”
他回答的理所当然,何川却噎得哑口无言。
万万没想到,会被一个新人,用他自己的话堵住喉咙。
一时想不到漂亮话反驳,何川只能凭借怒火掩盖事实,“你在嘲讽我?”
“不是,”段方禹摇了摇头,像完全意料不到,他会这么理解,“只是单纯疑惑,毕竟我和前辈,同病相怜。”
他把“同病相怜”四个字,说的很缓很慢,却又轻平。
仿佛根本上事不关己。
若仔细听,何川不难发现,只可惜前辈的架子端久了,他并不相信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有胆量叫板,只当段方禹出自无知。
因此语气跟着缓和了些,何川说,“你刚来能懂啥,我又没说错,郑希音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极力证明似地,抬手朝前一指,“不然,你有见过哪个剧场,排练马上开始,女主演却迟迟找不到人的情况吗?”
像映衬他的话,前排导演话筒里,刚好出现对女主演的传唤。
舞台上下,所有人的目光,四面八方纷纷扫射。
电话无人接听,去天台寻找的米燕和吴峰也无功而返,高鹏飞扶着座椅,焦头烂额之际,对上数道戏谑讽笑的视线。
与郑希音竞争结仇的,早就看她不顺眼的,还有明里友好暗里怒骂,等着看笑话的……
数不胜数。
导演最后通牒压下来,高鹏飞脑海,只剩一条路:以死谢罪。
然而这时——
“噗呲~”
一道短促而清甜的嗤笑,从遥远未知的后排,穿过重重叠叠的席位,穿过偌大宽阔的剧院中空。
循声望去,却没发现任何踪影,高鹏飞还以为自己幻听。
直至舞台水银色的追光开启,像一道粼粼波束,向上推晃,摆动,最后定格。
万千纤尘闪烁,落在她的身上。
她站了起来,火焰般绽放的红裙,贴合在脂玉白皙的肌肤,恰到好处纤细修长的颈部线条,随踏下阶梯的起伏,在跳跃的长发波浪里,若隐若现。
如同开在黑暗旷野,一枝绚烂无比、璀璨无双的花朵。
像玫瑰,也像罂粟。
这就是郑希音。
何川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郑希音一步步走近,从原来临近他们,只有不及三排座位的距离。
她的步调轻佻嫚媚,她的眼神缠绵悱恻,而她的手指微微抬起,玩闹般,游曳跳动在红椅和空气中间,像刽子手绝杀前,最后狂欢的舞步。
然后妖娆利落地,穿过他们。
血色随她火红荡漾的裙摆,浮起,垂落,然后蔓延。
空气里弥留的,是她浓烈残酷的香水气息。
不知不觉,何川抓住椅背的手,已紧张到开始发颤,“完了完了,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的,该不会,我们说的,她全都听见了吧?!”
水月银白的光色,伴随红裙擦肩,一闪而过段方禹清绝的半张脸。
恰如抛入星湖的一块玉石,粼粼闪动之后,重又恢复沉寂,掩没在如夜雾的朦胧里。
也许何川再问得早一点,也许他并未抬头看,也许没有对上她目空一切的笑眼,也许他会回答没有……
后退一步,段方禹掂着相机的胳膊垂落,手心抵在椅背,摇了摇头。
“她听见了。”
也许,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