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疑问的陈述,缺乏好奇,倒夹带几分不胜其烦。
段方禹没有回答,眼神不动声色掠过她面容,而朝她头顶上,那方明令禁止的标牌扫了眼。
他说:“这里是禁烟区。”
轻嗤一声,夹着烟的手指落下,郑希音红唇翕合,端的肆意张扬,“我呢,现在心情实在不佳,如果你不是来递火的,就赶紧滚远点。”
心情不佳……
是因为郭旭杰故意针对挑衅,还是因为后来,他口中“死老太婆”那句话?
郑希音冷眼瞄准他,“讲重点。”
段方禹于是问:“为什么突然发火?”
郑希音冷冷嗤笑一声,骨头懒散背靠墙壁,表情像不可思议,“发火还需要理由吗,我不是向来如此,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来问我这句话?”
慵懒而不乏冰冷的语气,仿若疲于应付和伪装后,赤裸裸的驱赶与不耐。
所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吗?
就像台上台下的一场盛大变妆,卸去惯于调笑的假面,彻底暴露性格底色的傲慢,随心所欲,以及不近人情。
果然,明知不该问,却因一时情绪干扰,他还是不自量力地逾矩了。
默了须臾,段方禹才缓缓开口,“我是要走的。”
但在那之前,他突然伸手,往外衣口袋里掏了掏。
郑希音微微讶异,还以为他真能掏出打火机来——
结果细瞧,居然是瓶迷你碘酒和棉签时,差点没绷住表情。
额外带出一片口香糖,被他顺手塞了回去。
听说许多戒过烟的人,为抗衡后来的戒断反应,都会有类似习惯,随身携带着口香糖。
郑希音不禁挑眉,问:“你从哪弄来这些东西?”
“前台。”段方禹伸手,将伤药朝她递去。
对方却迟迟不接。
他无奈提醒,“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会留疤。”
“可这里这么暗,伤口在脖颈,我又看不见。”
郑希音懒洋洋抱手,轻抬眼皮睨他,挑逗的意图明显,“不如,你帮我涂好了。”
段方禹自然没搭理。
他想将东西强塞过去时,却发现,她早早抱起手的故意。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刹那,他也知道,自己其实有很多选择,比如,完全可以将药交给其他人代替,亦或毫不在意转身就走。
但为何,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段方禹想不明白,只觉得,那抹深暗的血红,一直隐隐让他刺目。
就当还方才替他挡酒的人情好了,如此扯平,下不为例,他这么告诉自己。
冰冰凉凉的液体猝然贴上脖颈,伴随些许酒精的气味,算不上疼,只是难免发痒。
郑希音略微诧异,没想这次,他这么好说话。
转头,目视段方禹因动作缓缓垂下的脑袋,她眼珠不由溜转,盯住他逐渐贴近的面容。
大抵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清他整张脸。
走廊纸醉金迷的光略显暗淡,但仍挡不住棒球帽下,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骨感十足的线条,以及那双深邃更有层次的眼睛……
反为整张脸突出的立体,增添几分柔华而又浮靡的氛围感。
段方禹不是没察觉,那双紧紧烙在他面容的视线。
喉咙不自觉滚了滚,他一面不动声色问,“看什么?”
“看你这张脸啊,”郑希音笑了笑,“果然,还是遮起来的好。”
“?”
“不然也够惹是生非的。”
只当是玩笑,听听便罢,段方禹继续安静上药。
耐不住郑希音发现什么新趣味似的,越发凑近他,不停说话。
温热气息刚好流窜在他耳廓,像发丝拂过心口的微痒。
“外界都在传你被我潜规则了呢,若给他们看到这一幕,恐怕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最后你和我啊,只能假戏真做了。”
正常人这时难免无语。
段方禹不接,是因为知道即使他不张口,郑希音也还会说下去。
果然,等了几秒,“你难道就一点不好奇?”
他按着棉签的手不易察觉放缓,像随口一说,“好奇什么。”
郑希音淡笑,继续慵懒的语调,“不好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我要用全部的筹码交换你,为什么让你走,现在又改变主意。”
段方禹闻言顿了顿,须臾,才回,“各取所需而已,问与不问,有什么分别。”
就像他看中的是那些筹码,而她需要的,不过一个借口。
即使不是他,也还会有别人,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段方禹,好奇太多徒生烦恼,若不问,他们便永远只是简明单纯的合作体。
所以,他稍稍抬眸,“你说的那些,我并不在意。”
四目相对,这一刻,未出口的话,彼此心知肚明。
郑希音挑起一侧眉骨,觑眸浅笑着,仿佛对他这股子冷情冷性的劲儿,越看越满意。
半晌只道:“哦?你确定不在意,而非不好奇?”
他不自觉谨慎,“有什么区别?”
她挑起迷醉的眼,“你该先回答我才是。”
好奇吗?也许吧。
于是他肯定说:“不在意。”
“这样啊,”郑希音听及此,蓦地笑了,“可若没记错,你前头还问我为什么发火,岂不是说明,你对我——”
“已经十分在意?”
刚好上完药,段方禹半路手一抖,棉签掉到地上。
“......”
请君入瓮,徐徐图之,倒真让人防不胜防。
明白她故意断章取义,实为调戏,段方禹无话可说,若无其事弯腰捡起地上棉签,扔进垃圾桶,然后将碘酒封盖上。
郑希音随其动作自然滑落的视线,这才刚好,擦过他右手手背。
一道同样刺眼的深红。
本来展放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逐渐变了表情。
室内那会儿,段方禹用胳膊替她挡酒瓶,不过刹那的事,郑希音没想他负伤之后,还能这般平静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突然被她牢牢抓住右手心,段方禹愣住了。
她目光灼灼盯着他,意有所指,“既然已经决定要合作,某些事,当然有来有往才对。”
段方禹极不自然抽手,说:“不必。”
郑希音不放:“可我一向最讲合约精神,现在想毁约的话,已经晚了。所以往后没有我的同意,不能随意消失,因为从现在起反过来,你的二十四小时,都得归我。”
原来,她指的是这件事。
段方禹这才明白,能说出这番话,想必相机里的视频,她都看过了。
所以那个赌算他赢了。
可为何现在,反有种赌输了的感觉。
“你是故意的。”
她笑,“这是哪里话,我分明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走的。”
无论这一次,还是上一次。
理所当然翘起睫毛,当着他面,郑希音魔术般摸出片口香糖,撕开,塞进嘴里咀嚼。
清清甜甜,西柚味的。
段方禹立刻诧异去摸口袋,果然,空了。
她什么时候顺走的,他竟然,一点都不曾察觉。
鸦黑的睫羽下叠,段方禹缓缓摇了摇头,似乎难掩种由内而外的无力挫败,半晌,低低喃道,“这就叫自食其果吧。”
郑希音不禁暗笑,慵懒地背靠墙壁,“那自食其果的味道,你还想尝尝吗?”
说完,她卷起粉嫩舌尖,挑逗无疑地冲他,吹起一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