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果然渐次停止议论，目光转向屏幕。

画面光影闪动，率先出现镜头里的人，对大众陌生，但对米燕来说老熟人了——刘波，段方禹老家的发小。

而视频里背对采访他的人，正是俞敏。

综艺导演疑似“杀人之言”闹得满城风雨，听说段方禹被警方拘捕，工作室找上门请求他采访作证，刘波二话没说答应了。

采访地就设在他的餐馆，在他身后，还坐着青川xx镇许多男女老少，都殷切表示能够作证。

他们七嘴八舌的回答，渐渐，拼凑出段方禹不为人知的过往，于他而言曾经腐烂破败、不堪入目的伤口，未想有朝一日，终被全部搬到明面上……

方才台下叫嚷之人，如今一听一个沉默了。

那是他们不曾熟悉的世界，说感同身受，未免荒唐可笑，到头来不过愈发凸显“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句话的含金量。

采访的最后，俞敏问刘波：“作为段方禹发小，他是否曾在你面前提过，有想杀死自己姑父的念头或计划呢？”

“绝对没有。”刘波一脸正气道。

“那你怎么看待有网友扒出的，在姑父身亡前一个月，段方禹替他买下巨额保险这件事？”

刘波猛地抬头，眼神愕然，“你们，你们连这都知道了？”

背对镜头，俞敏回他一个肯定眼神，“不止我们，警察早晚也会查到，所以你知道什么的话，最好说吧。”

刘波愣了愣，随后垂下头，神色凄凉地笑了笑，“说起来真丢人，那时候我不仅没帮上忙，还因为胆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自那之后，我同方禹便很多年没联系，他不想拖累人，而我怕惹祸上身。但现在，我之所以帮他，不仅因为发小的情分，也因为我打心底里佩服他。”

俞敏问：“什么意思？”

刘波吸吸鼻子，抬起头，郑重道：“你们能查到他买巨额保险，难道不清楚，保险的受益人并非他自己，而是明秀姨吗？”

“你是说……”

“学校每年要求买保险，从没参与过的段方禹突然从打工店里预支一大笔钱，我还以为他转了性，后来才知他是想钻空子，替明秀姨买保险。可惜被撞破未成年人身份，计划落空，后来方禹将钱交给明秀姨，好不容易说服她，可到头来，那笔钱还是被那该死的混蛋搜刮了去。”

“......怎么会这样？”

“明秀姨就是这么心软的一个人，你也怒其不争吧？可说到底，那是她的错吗？她只是被打怕了……我猜正从明秀姨病重住院起，方禹他改了想法，后一次偶然撞见他背包里那份巨额保险，我真的又惊又慌，才后知后觉，他原打的是同归于尽的主意……”

“可我却装作没看见，说到底，怪我没出息。”刘波无奈摇摇头，继续说下去：“然而没等他实施计划，明秀姨就没撑住，过世了。不久后，混蛋也终于遭到报应，保险赔偿金想必落到方禹手里，我猜他应是用那笔钱读了大学。”

一旁摄影师亦听得入神，忍不住插一句嘴，“那他还挺幸运的。”

刘波当即嗤笑，“你觉得那是幸运？不，那是老天终于开了眼！可即便如此，那些高利贷们又何曾放过他？”

俞敏无声哽咽，半晌才压抑住情绪，又问道：“所以，他并未真的动手？”

刘波道：“从未。我猜就算有，他也早想好承担一切后果。明知道不该，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这么做真的错了吗？”

俞敏忍泪笑着，冲他摇摇头，“若能生在光明里，谁愿堕入黑暗中？说到底，不过都是想努力活下去罢了。”

“......”

采访结束，大屏幕锁屏漆黑。

台下一反常态鸦雀无声，久久无人言语。

好在高鹏飞提早看过视频，有心理准备，他微微叹口气，透过麦克风冲在场众人说：“我明白规矩，一人之言不能尽信，之所以赶在警方声明之前召开发布会，是想传达我们的配合的诚意及诚心。若大家还有异议……”

他抬起手表看了眼，“想必这个点，声明已经发出了，大家尽可点开官网看一看。”

记者们听到这话，纷纷回神，点击电脑刷新。

果真二十分钟前，地方警网已发布段方禹“核查无罪”的通告，被顶上头条。

如此一来，有关段方禹所有无端诋毁，都不攻自破了。

等等——那岂不说明，他就要被放出来了？

紧抓热点的天性，让记者们蠢蠢欲动，前前后后或打电话，或交头接耳，纷纷通知自家团队和副手赶紧去蹲点采访，有的甚至已直接从后门离开了。

索性有人没忘发布会主场，还有另一位漩涡中心的人物。

“那郑希音呢，是时候该出现了吧？”

高鹏飞等得就是这句，他笑笑，“别急，这不就来了。”

—

从侧门缓步走上台的人，并非郑希音，而是一张极其普通陌生的面孔。

高鹏飞邀请她坐到原预留给郑希音的位置，冲台下说，“介绍一下，郑希音霸凌纵火那篇原贴的发帖人，也是她孤儿院同期，袁梦。”

“什么？！”台下众人惊诧不已。

反应快的忍不住问了：“她出现这里，是不是说明已被你们成功策反，推翻之前的话，好为郑希音平反吗？”

高鹏飞正儿八经道，“不，我们希望她来继续指证的。”

说完，转头对上袁梦的视线，后者谄媚的灿笑，似乎很享受无数闪光灯对着的感觉，高鹏飞亦点头微笑。

记者们七嘴八舌议论开，完全预想不到事情走向。

什么意思？难道郑希音被彻底抛弃了吗？

见此情形，袁梦心怀激动、迫不及待地冲高鹏飞询问，“我能开始了吗？”

他意味深长道：“再等等，还有一个人。”

袁梦微微愣，眉眼不解。

话音刚落，采访厅的后门打开，一位衣着朴素、温婉娴静的女生穿过人影重重，毫不起眼，直至走到台前两步，面对面正对袁梦，才引发所有人注目。

“小梦，你还记得我吗？”

摄影师的镜头纷纷聚集，对焦，没有错过堪称史上最精彩的变脸。

袁梦脸颊上的得意忘形，在缓慢回忆起来人时，转变为无限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