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说,我出生那天草原上百兽竞走,天边还闪着耀眼金光,所以她和阿达给我取名为“阿勒朵丽”。草原上金发的阿勒朵丽诞生于全族人的祝福中,我的这一生注定不平凡。
阿莫从不说假话,我一直坚信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像父兄们一样为族人排忧解难,所以当“和亲令”送来时,我冷静地翻身下马接过指令。
过几日便是我的十六岁生辰,我本想借机向阿达讨要一匹汗血宝马的,如今倒是不用了。
天昇七五五年,边疆异族叛乱,朝廷派兵二十万平反,战战告捷,最终叛军首领被斩,大跋族可汗被俘,其领地内的小部族大乱,朝廷派去的节度使施以巧技便很快将新可汗扶持上位。
新可汗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命其统领的四个部族里公主与当朝老皇帝和亲。
出嫁那日,我换上了阿莫用三天三夜亲手缝制出来的大红嫁袍,摸着上面阿莫绣的金锦花边,我的内心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小时候,阿娘总说我作为族内的第一美人,将来必定要嫁予全族最骁勇的英雄,而现在她却捧着我的脸泪流不止。
“不行!我不同意!这不是让阿勒朵丽去送死吗?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阿莫不要哭,”我用手指轻轻拭去阿莫的泪水,“女儿爱你们,但女儿也爱这片草原,用我一人的性命便能换得全族上万人安居,这是世上最值当最划算的买卖了。”
闻言,未曾在我面前流过泪的阿达也呜咽着背过身去。
“阿兄们,”我对守在我身边的三个兄长嘱咐道:“妹妹出嫁后,阿达阿莫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阿兄们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他们像小时候那样挨个亲过我的额头。
“阿勒朵丽,我们的妹妹,族人会永远记得你的,你就是我们的英雄!”
“英雄?”本来不打算哭的我忍不住眼眶发热,陡然溢出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真好,我终于像阿兄们一样当上民族英雄了!”
金色的花瓣朝我抛撒而来,全族的人都来为我送行了。坐在轿辇里向族人挥手告别的我听见他们发出一阵又一阵高低起伏的哭声。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一别,他们的草原将永远失去金色的花朵。
“阿勒朵丽,看!”同车而乘的娅丽达指着我的脚边惊呼,“你的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我低下头去寻。
是一颗宝蓝色的珠子,是从我的项链上掉下来的。
“它和你的眼睛一样是蓝色的!真漂亮!”娅丽达赞叹不已。
我把珠子紧紧攥进手心,坏了,姐姐送给我的项链坏掉了……姐姐,是你在担心我吗?
“你怎么了?”娅丽达不懂我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下来,“是因为珠子吗?别担心,我以前听行商的人说,汉人的手可巧,等我们进宫后,你再寻人修就好了!”
我勉强地对娅丽达笑笑道:“你说得对,希望安都城的工匠愿意帮我修。”
“当然会帮你修啦!你嫁的可是皇帝!一个统领天下的男人,谁敢不听他的妻子说的话!”
我失笑地摇摇头道:“妻子?娅丽达,商队的人没有跟你说过吗?后宫佳丽三千,皇帝他可是有三千个妻子的!我们两个异族如何怕是根本无人会在意。”
娅丽达震惊地张大嘴巴:“天啊!三千个!这……我阿达连我阿莫一个老婆都搞不定了,皇帝竟然能搞定三千个!”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
不怪娅丽达反应夸张,娅丽达是马塔族的公主,她的民族和我的一样是被大跋族统治的附属小族。草原上只有可汗和某些大领主会娶妻纳妾,像我和她所属的小部族,男人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只会娶一个妻子。
“不过没关系!”娅丽达拍拍我的肩膀,“阿勒朵丽你长得那么美丽,皇帝只要不瞎,他一定一眼就能看到你的!”
“哈哈……”我倒是希望他眼瞎!
然而事实就是,那老皇帝不瞎,一切都被娅丽达说中了。
历时三月有余我们终于跟着得胜回朝的军队抵达安都城。
在进宫后的授封仪式上,我与其他三位公主低着头踏进大殿那一刻,四周端坐的妃嫔里发出阵阵低语声,隐约间我只能听见“金发”、“外族”、“败将”等字眼。
“臣等叩见皇上,恭祝皇上圣躬康泰,国运昌隆。”我们四位公主对老皇帝单膝跪地,这是草原上最高的问候礼。
“平身。”
“谢皇上。”
“戍边大将军常说草原上的金发女子如同初生太阳般耀阳,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金发?这大殿之上就我和齐扎克族的公主是金发的。
“臣女叩谢皇上爱戴!”
齐扎克族的公主乌兰卓大方地叩首道谢,还好乌兰卓是个机灵的人,我连忙学着她的样子双膝跪地整个人都匍匐在地上。
“哈哈好!你们俩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不似我们草原上的毡帐,汉人的宫殿建得又高又深,我努力仰起头也看不清高堂上那个坐在黄金龙椅里的老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从旁边乌兰卓的反应来看,这老东西对我们俩应该还算满意。
“真是眸若宝珠,面若桃花,好!你们俩是哪个部落的?”
“臣女齐扎克族之女乌兰卓。”
“臣女塔扎克族族长之女阿勒朵丽。”我又依样画葫芦。
“那就一个封为兰美人,一个封为丽美人,赏白银百两。”
“谢主隆恩!”
“承德啊,”老皇帝突然朝刚才在殿外教我们礼仪的老太监招了招手,“朕记得工部最近新铸了几副颜色奇异的琉璃饰,颜色倒和两位美人的眼睛相配,赏。”
“遵旨。”
老太监领了旨后转身开始对着殿外高呼宣赏。
地面又冷又硬,我的心思渐渐飘远,什么封号什么赏赐我都无心细听,反正最终不过一句“谢主隆恩”。直到赏赐被人抬到殿上,乌兰卓发出了轻微的吸气声,我才好奇地扭头去看。
托着木盘的人身高八尺挡去了殿外的光,那琉璃坠饰静静地躺在铺着红绸的木托盘里发出荧荧蓝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
而我也完全无法移开目光,只不过我看的是踏步向我走来的翩翩少年郎。
晨风拂动他朱红的衣袂,肤色莹润的少年恭敬地低着头,匍匐于侧面的我看见他的薄唇微微勾起,他笑了,原来汉人郎君竟长得如此斯文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