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我的动作重新站起来身,他红着脸道:“延之,小人叫延之。”
“延、之,真是个好名字!”汉人的名字总是简短有力,我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延之看呆了,他张着嘴巴愣愣道:“真美……”
“噗嗤!”我忍不住笑了声。
延之便红着脖子埋下头不敢再看我。
我饶有兴趣地欣赏了好一会儿他窘迫的样子,然后我故意咳嗽两声道:“我有点累了,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
“美人万万不可!趁没人发现,您该回去了!”延之很是着急。
但我没有理会他的劝阻,这间屋子堆满了书籍竹筒却没有专门歇坐的位置,于是我随意寻了块地双手抱膝坐下。
微弱的光线从我身后的纸糊窗照进来,我将脑袋搁在膝盖上看着手足无措的延之问:“延之,你是从几岁开始学锻造工艺的呢?”
延之没有回答我,他看起来很为难。
我没有催促他,我看着他向我走来,但走了两步后他又退了回去,就这样来回踱步三次后,他紧挨着门板坐下了。
“小人,”延之学着我的样子抱住自己的膝盖,“小人也不知自己是几岁开始学的……”
“为什么?你不记得了吗?那你的阿达、阿爹阿娘呢?他们也不记得吗?”
延之苦笑着说:“小人是孤儿,如果不是少监大人心善把小人从沦为战场的边城捡走,小人怕是早就横尸街头了。”
“对不起……”
延之摇摇头,他对我温柔一笑道:“虽然我无父无母,但少监大人对我很好,他命人教会我如何铸器烧瓷才让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今我能进宫当工匠,也是多亏了他的推荐,比起食不果腹不知明日生死的流民,我已经很幸运了。”
延之的话让我想起来了我的部族,战火带走了我们族里本就不多的壮士,徒留再也无法一家团聚的老弱妇孺……不管是我的族人也好,汉人也罢,没有人能在连年的战火中独善其身。
许是看出我的情绪有些低落,延之又赶紧道:“不过少监大人曾说过他捡到小人时,小人的个头看起来大概和五六岁孩童一般大,进少监府的第二年小人开始学铸造工艺,大概学了十年后大人推荐我入宫,所以美人可以当我是七岁开始学习的。”
从小就能坚持做一件事十年,我突然想起族中某些为了不学打猎而耍赖的小孩,我笑了笑道:“少监大人是救了你,但如今你学有所成也得益于你自己的毅力,延之你很厉害。”
“哪里哪里,美人言重了!”延之垂下头不敢看我,“宫中的其他工匠也都是学了很久的……”
不但有毅力为人还很谦逊,我想了想问道:“延之你进宫多久了呀?你对宫中事务很熟悉吗?”
“小人进宫两年多了,”延之如实回答,“宫中事务该知道的小人算是都清楚吧。”
“真好,”我眼含期望地看向他,“我就什么都不懂,你们汉人与草原上的人太不同了,从进宫到现在,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草原上随风飘浮的蒲公英无处安定,如果有人愿意教我宫中隐晦的规矩就好了。”
“美人——”延之张了张嘴。
我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又问:“延之,与你们长得不同的我真的有那么惹人生厌吗?为什么宫中的人都不愿意与我多言半句?”
“不是的!美人您很好!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无人相信世上会有您这般美丽耀眼的人!若不是与您说过话,也一定无人相信像您一样平易近人的人竟是一族的公主!他们他们一定是嫉妒您!没错!他们就是嫉妒您!”
“公主吗……不是的延之,”我对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在我们族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公主也好皇子也罢,大家都是一样的,不过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说话,我好久没有那么开心放松过了。”
延之还想说些什么,我却对他摇了摇头。
“延之,银链就拜托你了,”我拍去襦裙上沾的灰尘起身,“我会再来找你的,届时希望你也愿意像今天这样、不对,到时候希望你能把我当成朋友,我的汉人侍女说我这辈子都不能踏出皇宫了,所以我想至少我要交到一个像你一样真诚的汉人朋友!”
说罢,我咧开嘴对延之灿烂一笑。
小莲鬼鬼祟祟地护送我安然回到常温殿时,同院而住的乌兰卓正在砸东西。
听其他侍女说是乌兰卓的侍女说错话了,这才惹得她大发雷霆。
屋里乌兰卓用她的族语大声咒骂着她的贴身侍女,我站在她的屋外思忖半晌,最终我决定不盲目介入他人的因果。
我的决定是对的,因为下一刻我自己的因果就找上门来了。
“皇上宣丽美人今夜侍寝!”
小莲一脸欣喜地看向我。
我垂头无声冷笑,真以为我会乖乖如那老皇帝的愿?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