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抹了泥巴,延之也不生气,他挠挠后脑勺嘿嘿地傻笑起来。
我喜欢这种轻松的时刻,只有面对这样毫无防备对我露出笑容的延之,我才能卸下假面;我喜欢延之丢掉名为恭敬实则疏远的外壳与我谈笑,只有这种时刻我才能寻得一丝自由喘息的滋味。
延之不知我心中情意翻涌,他也不把鼻尖的泥擦掉就拿起叉子开始挑泥,每摔打完一团泥,他便会转头对我笑一下。
延之穿着方便行动的粗布麻衣,长长的袖子被他高高挽起,叉泥发力时,他的胳膊鼓起一团结实的肌肉,他小臂的线条更是流畅又紧实。
与穿着工匠礼袍时看起来修长瘦弱的模样完全不同,牙尖不知为何突然发痒,我一边观赏着延之一边用舌尖磨牙。
时间一点点流逝,泥的黏性被延之摔出,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向鼻尖蜿蜒流下,延之不拘小节地抬起手臂用肩膀上的衣服将汗珠抹去,刹那间,他鼻尖上仍留存着的泥被糊开,清秀的延之变成了一只花猫。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延之疑惑道:“可是小人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当然没有,我摇摇头从怀中掏出帕子为他擦汗。
此刻我全然没有多想,一心只想着要帮延之把汗擦掉。
可当我的帕子落在延之额头上时,他浑身瞬间僵直。
察觉到他的异样,我一边轻擦的额头一边道:“放心,阿延你没有做失礼的事情,不过,你很热吗?是不是累了?要休息一会儿吗?”
也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干活热的,延之浑身散发滚滚蒸腾的热气,连带着为他擦汗的我都被灼得发烫。
“不、小人不热……”
延之瞳孔颤动,我在他眼珠里清晰地看到了我自己,这时我才惊觉,原来我们俩竟靠得如此近。
“真的吗?”我没有退开,反而在将延之的汗擦去后,又一点一点仔细地擦起他颊上的泥,“那难道是下雨了?其实这些都是雨水么?”
说话间,我的气息与延之的鼻息纠缠在一起,延之微微张着嘴,他失神地与我对视着。
“其实从上次我就想问了,阿延,为什么你那么香?”
我偏头凑近延之的脖颈处努起鼻子嗅闻起来,蓬勃的热气和着一股特殊的香气从延之身上向我扑来,霎那间,我被包裹进那股与脂粉花香全然不同的气息之中——一股不沾半点泥腥的清冽草香,草香之中又夹着淡淡的甘味,甘味之下是热腾腾的人肉皮香,这就是延之的味道。
延之缩着脖子不敢动弹,我用余光瞥见他的耳朵红得如同血滴,坏笑一下,我埋首深吸一口气后故意发出代表满足的喟叹声,延之瞬间被我的行为激得一抖。
“且不说我们草原上的汉子放牛驱羊发汗生味是正常情况,就算宫中工匠制器制棍也难免要流汗,”我朝延之的脖子吹了一口气,眼看着他的脖子从粉色一点点变得通红,我愉悦地笑道:“可你没有半点汗臭味就算,竟比后宫里的妃子们还香……”
说着,我故意停顿一下,延之也终于受不住了,他突然蹲下去然后猛地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可惜我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阿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抱膝蹲下,“说!为何你会那么香?”
延之收紧抱膝的手臂,他用力地摇摇头。
“阿延你确定不说吗?”我笑嘻嘻地戳戳他的手臂,嗯,手感挺硬实的,和眼见的一样。
“……”延之埋膝挣扎半晌,最终他抬起涨红的脸看向我,“小人用了……手洗……”
“什么?”他的声音太小了,我根本听不清,“阿延究竟用了什么?”
延之的眼角泛起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突然他豁出去了大声道:“是杂草!小人在洗衣时加入了杂草汁!”
“杂、草汁?”这是我没有料到的答案,我疑惑道:“阿延你,你为何?”
“因为……味道,”延之舔了舔唇瓣,他的视线虚虚落在地上的一片绿叶上,“正如美人您所说,小人一介干粗活之人,身上难免会有味道……”
“也就是说,”我的嘴角忍不住翘起,“阿延你是为了我,才将自己弄香的。”
“……是,”延之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他闷声道:“小人寻了几种味道清香的野草,每次洗澡洗衣时小人都会放一些草汁进去。”
眼前突然浮现出延之用骨节分明的大手笨拙地揉搓衣服的画面,洗着洗着他还要将衣服放在鼻子下闻够不够香,若是不够香,他就会懊恼地继续加草汁……
“我很喜欢,”心跳如鼓动,热意涌上眼眶,我咧开嘴由衷地笑了,“阿延谢谢你,你的味道,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