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延之勾住我的小尾指可怜兮兮地摇晃起来，“美人您不要生气了好吗？以后，小人发誓！以后不管做什么，小人都会先跟您报备的！”

“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偏开头不去看他，“阿延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就这样将从小戴到大的平安石交给我？”

“如果美人您愿意收下将是小人的荣幸！”

“阿延，你太傻了。”

“小人的师傅以前总说小人是傻人有傻福，”延之憨笑着挠了挠头，“自从少监大人收留小人后，小人确实过得平平顺顺，如果真是这块平安石起效了就好，这样美人您把它带在身上，以后也能一直平安如意。”

所以我才说你傻啊，说什么一切都是你自愿的，说什么你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结果做法不就是把我放在第一位吗？如果这平安石真有那么灵验，你就这样把“平安”让给了我，那你呢？你该怎么办？

“既然你说你进少监府后就再也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幼小的你又为什么要特意跑到寺庙求平安石呢？”

延之一愣。

“我也很想了解你，我想知道阿延你是如何独自一人走到今日的？延之，这个名字又是因何而取的？我想知道，阿延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小人，”延之收紧勾着我的手指，他长叹一声后低声道：“小人的来时路很简单，简单到三言两语便能说完——”

延之早就记不清爹娘的长相了，更别说其他亲戚的模样，他甚至连自己家中是否还有其他兄弟姐妹都忘了。

延之只记得，那个如常的下午，孩童啼哭，铁骑甲兵踏平了城门，一把滚烫的火焰顺着地上刚晒好的草料爬上门槛，火光映红了奋力挡在门口的阿爹的脸庞，带红的锋利刀尖刺破麻衣扎进皮肉，殷红的血液从娘亲的嘴角流出，温热的液体湿濡了延之的衣物。

“……延，不要出声，活下……”这是娘亲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这是娘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边城被敌军攻破了。

娘亲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可她仍紧紧抱着延之，她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死死挡在身下，她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自己孩子的一线生机。

当延之醒过来时，什么都没了，昔日热闹的边城变成了一片陷在火海里的废墟，自己的爹娘也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恐惧使延之颤抖，腥咸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抱着自己的娘亲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可他舍不得推开她，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咽下呜咽声。

他不想离开娘亲的怀抱，小小的延之缩在娘亲阴冷的怀中想，可是他要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因为他最听娘亲的话了……

延，延续，延之，流干了眼泪，他会连带着爹娘的份努力活下去的。

“但那时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延之逐渐哽咽。

敌军血洗边城后没有全部撤离，他们留下了部分兵力在那驻守，不过好在延之还是小孩子，他利用自己身材瘦小的优势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敌兵搜查。

“敌人如此嗜血残暴，”我不忍地抚上他的眼尾，“你究竟是如何躲过他们的？”

“小人很幸运，”延之闭上眼，他依恋地蹭了蹭我的手指，“每次都能及时在他们发现我之前找到隐蔽的躲藏之处。”

灯下黑，那时的延之还不知道这句话，但他知道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已经被彻底破坏过的地方——死人堆。

那些日子里，延之靠躲在一个又一个死人堆里活了下来。

“美人莫哭……”

哭？我不解地摸上自己的脸颊，那上面一片冰凉，没想到先忍不住泪水的是我。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小人如今不是好好地出现在您的面前了吗，”延之的眼眶发红，他心疼地用自己的袖子替我一点一点沾去泪水，他轻声哄道：“美人莫要再哭了好不好？您一哭，小人的心也跟疼得厉害……”

“我没想哭的，我只是，只是觉得庆幸，倘若当初少监大人没有发现你的话——”

“可他发现了小人，他救了小人。”

少监大人心极善，他不但救下延之和其他的几个遗孤，还将他们都带回了自己的府中。少监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很善良，他们处处照顾延之等人，在少监府里，延之再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小人很感激他们，只是小人的心时常觉得空落落的……”

每年春节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洋溢着喜气，少监府里人人阖家团圆，每到这时，面对其他人对他投来的善意，延之就觉得喘不过气。

所以十岁那年的大年初一，延之趁着天刚蒙蒙亮就独自溜出府，他爬上了钟山，他要去拜见山顶的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