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很快熄灭,宋守竹睁开眼呕出一大口血来。
看样子是失败了,他却表情安宁地看着她。
叶循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
珊瑚群岛上浮至海面,穹顶已经露出了水面,海平面开始下降。
「七、六、五……」
头顶倏然亮起白光,叶循抬头,便见一道树枝状的巨大闪电,穿透了龙鳞屏障,直指化生阵。
叶循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阵法——在回光镜中,诸神用这个阵炼化地柱,失败后,为整个神族引来天劫。
他方才起阵,是为了引来天劫。
雷电的末端已到宋守竹头顶。
「四、三……」
叶循下意识朝他冲去,并同时催动了紫珠绒。
「二……」
她出现在宋守竹身前的那一刻,他一掌将她打飞,自己也往后退。
「一……」
闪电追着他过去,落到了他身上。
轰然的巨响传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零……」
紫珠绒那端灼热的生命力霎时熄灭,与他的连接断开。
眼前的一切骤然收拢。
周遭变成了一个长长的甬道,有无数绿色的数字零和一在跳动。
叶循没有心思管这里是哪里,她只想即刻回到宋守竹身边。
她再次催动紫珠绒,却发现自己感受不到紫珠绒,体内也没有灵力。
她没有在小说世界了么?
她朝甬道的一头跑去,那边的出口去一直那么大,似乎怎么也抵达不了尽头。
她调头朝另一头跑,依旧看不到尽头。
她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身上被化生阵分蚀的皮肤血肉都长好了,她丝毫没有灵力,她的头发还是白色的,她跑了这么久,一点也不觉得气喘。
她似乎既不在小说世界里,也不在现实世界里。
她到底在哪里?
此时,半空中发出一阵柔和的光亮,一个老者的身形显现出来。
叶循一眼认出了他,“天帝?”
老者应是。
叶循:“你快送我回去,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么?”
天帝:“你回去也没用了,宋守竹已经死了。”
叶循愣了下,仍是道:“你先送我回去,无论如何,你先送我回去。”
天帝:“你在那个世界的时间已经用完了,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留你在两个世界之间一时半刻而已,我不能送你回去。”
叶循忽然觉得极为疲倦,手脚都没了力气,跌坐到地上。
无数的零和一快速跳动着,绿色光映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孩子,”天帝温和开口,“你救了这个世界,谢谢你。”
叶循茫然地看着那些数字,“他是被天劫劈死了么?”
视线变得模糊,有液体从她的眼眶往下滴落,“他不是最怕雷劫的么?”
“他不是怨我不站在他那边的么?”
“他为何要引天雷来劈自己?”
天帝叹了口气,“我可以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你只能做个旁观者。”
叶循抬起头来。
眼前场景变化,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站在一团焦黑前,她脸上淌着两行泪。她的五官、身形都与叶循是一样的。
半晌,她擦干脸上的泪,转身离开。
谪仙从皇宫的方向飞过来,“我找到玉斗盘,调好阵法了。宋……他呢?”
女子:“他引来天劫劈化生阵,丧生雷劫之下。”
谪仙愕然,想问什么,张了张嘴,还是吞了回去。
这之后,便是将漂泊在海上的百姓救回来,修补过滤空气和水的薄膜。
三个月后,珊瑚群岛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东梁皇族和银铁卫不在,百姓推举隋芳机成为新的岛主,总理珊瑚群岛事务。
“叶循”出岛,追杀剩余的妖兽。
隐生灭绝,火山冷却,瘴气开始沉降。
沈重等人开始研究土壤改造,尝试到岛外种植植物。
五年后,最后一只妖兽死在“叶循”刀下。
一百年后,零星的绿色出现在这颗星球上。
三百年后,人们开始尝试回到地面。
六百年后,这颗星球又变回了由蓝色与绿色环绕。
眼前场景淡去,像半透明的幕布,悬在布满绿色数字的甬道上方。
天帝依旧坐在半空,“因为你,这个世界得以存续,你为此做出的牺牲,我会补偿你的。”
新生的希望安慰了叶循些许。
这个世界,真的得救了。
她真的救了他们。
心中的悲伤都变得绵长,不再那么痛彻心扉。
她道:“我还能再见见他吗?”
天帝摇了摇头,“你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你该回你的世界去了。”
半透明的画面中,白衣白发的女子头戴斗笠,泛舟湖上,正坐在船头听雨打荷叶。
她伸出细白的手接住滴落的雨滴,雨水在她掌心积起小小的一汪,又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她的衣袖都被打湿了。
叶循望着她,目光悠远,“你说的只有一种方法能使此世存续,就是现在这种方法么?”
天帝:“我试过许多方法,除你之外,让许多其他人进入过这个世界。愿意放弃任务拯救这个世界、而又做到了的,只有你。”
“他唯一爱上了你,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所有一切瞬间远去,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唯一爱上了你,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天帝的最后一句话,宛如魔咒萦绕在她的脑海,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刺激着眼珠,她觉得难受,可是眼皮很沉,难以撑开。
嘈杂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似乎在朝哪里移动。
她终于掀开了眼皮,白炽灯一根根从天花板划过,周遭也是一片白。
医生护士推着她紧张地朝前快步走着。
“醒了,醒了。”
“病人,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叶循撑坐起来,觉得脸上痒,伸手一摸,摸到一手湿滑,她竟流了满脸的泪。
一个穿正装的小姑娘赶紧上前,“叶小姐,你先不要动,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叶循推开他们下了地,“我记得,我叫叶循。我没事,不用辛苦大家救我了。”
小姑娘:“要不您还是住院观察观察吧。”
叶循不顾小姑娘和护士的阻拦往外走,“我真的没事,把医疗资源留给需要的人吧。”
她的声音沙哑,看起来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小姑娘只能跟护士说自己看着她,紧跟着叶循。
叶循从走廊走到电梯口,等了会儿,又拐到旁边的楼梯间,下了楼。
她下一楼便要去走廊上逛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不像是在找什么。
小姑娘一直跟着她,“叶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叶循不答她,只一味快步走着。
她终于下到一楼大厅,挂号缴费和药房前人头攒动。
叶循茫然地转身、张望,出了医院大门,冷风吹面,车辆的喇叭、引擎声灌入耳朵,她猛然反应过来。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怎么都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