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坏了！

余念的小兔脑袋里只剩这两个字在疯狂打转，那对琉璃做的圆眼睛都瞪得更圆了，眼尾处蒙着的一层慌惶水汽。

他此刻正缩在床脚的衣服堆里，半截小身子被余念自己换下来的卫衣裹着，只露出个瓷白的小脑袋，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蹭掉的白绒，活脱脱一颗被吓坏的奶团子。

就连身后原本软乎乎的兔尾，此刻绷得笔直，半点动静都不敢有。

现在是不是应该马上撤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余念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对，不能动！他太清楚西蒙的敏锐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哪怕是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如果他现在动了，那西蒙肯定觉得见鬼了——

好好的房间里，一个精致的 BJD 娃娃在没有电池的情况下，自己动了一下……

换谁都会觉得诡异。

西蒙可是他来到国外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不会嫌弃他英文说得磕磕绊绊，不会笑话他偶尔的笨拙，还愿意耐心陪他买衣服，教他骑术，事事都照顾他的人。

余念性子软，像只怯生生的小兔子，从小到大没怎么感受过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柔，西蒙于他而言，是黑暗里透进来的一束光，是他舍不得弄丢的珍贵。

他怎么能让西蒙觉得自己是个邪门的“坏娃娃”？

余念跟小兔子真的太像了。

小兔子受到惊吓之后，会吓得四肢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只敢把脑袋埋进怀里。

而余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形吓到之后，他的小兔脑袋也是一片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没了，只能维持着一个姿势，僵在原地。

现在的余念，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陷入了极致的两难。

要是动了的话，西蒙一眼就能发现这个娃娃不对劲，进而发现他是个能变来变去的邪门东西，说不定还会因此嫌弃他、远离他，那他就真的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了。

要是不动的话，以西蒙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状态，说不定只是扫一眼，不会过多关注，也就不会发现这个突然出现在衣服堆里的娃娃。

可偏偏，有一件比被发现更糟糕的事情，像块石头压在余念的小兔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回来！

这诡异的变形能力，是毫无征兆，也毫无规律。

可能上一秒还是正常人，下一秒就变成巴掌大的 BJD 娃娃，连身上的衣服都会跟着换一套，变成娃娃的专属小衣。

而每次变回来的时间，更是飘忽不定，短则几分钟，长则大半天，他根本摸不准规律。

更让他羞赧的是，按照往常的经验，每次他从娃娃状态变回来之后，身上都是完全光溜溜的，别说衣服了，就连内裤都没一条！

那是因为变形时的衣服会跟着变成娃娃的尺寸，变回来时，那些小衣服根本撑不开，只会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一想到自己可能下一秒就突然变回来，赤身裸体地出现在西蒙面前，被他看光光，余念的脸颊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蒙着一层淡淡的粉色，连琉璃眼睛都染上了一层羞赧的水光。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西蒙错愕的眼神，自己手足无措的模样，那得多尴尬，多不好意思啊！

他就这么僵着，连指尖的树脂关节都不敢动一下。

不过幸好，西蒙走出浴室的那一刻，目光只是在余念这只小娃娃的脸上扫过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停留，只有对空无一人的房间的错愕，随后，便匆匆收回了目光——

在出来的一瞬间，西蒙就注意到，那个本该乖乖等在床边的小兔子，不见了。

西蒙之所以在浴室待了那么久，足足半个多小时，其实全都是因为余念。

余念是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是他想要呵护一辈子的小兔子，他不想潦草地对待，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对余念太过粗暴。

他太清楚自己的心思了，从第一次见到余念，那颗因为常年独居而冰冷的心，就被这个软糯的小兔子捂热了，他想要余念，想要彻彻底底地拥有他，可他更怕吓到他。

所以，当内心的欲望实在克制不住，快要冲破理智的枷锁时，西蒙的选择就是躲进浴室，用冷水浇灭心头的燥热，自己解决那些翻涌的欲念——

他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想没忍住，不小心让余念没办法愉快地度过他们的第一次。

西蒙很了解自己的 “病”，那不是生理上的疾病，而是心理上的执念，一旦对某个人产生了极致的占有欲，就会变得偏执又疯狂，一旦发病起来，就会完全丧失理智，只想着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到时候，以他的力气，很有可能把娇软的小兔子撑得塞不下，让他受委屈。

第一次是很重要的，对余念来说是，对他来说更是。看小兔那个胆小的样子，一点点惊吓都会让他缩起来，若是真的被自己弄疼了，吓哭了，万一把小兔给吓跑了，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爱是小心翼翼，是瞻前顾后，是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只留给对方温柔。

所以在跟余念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里，西蒙总是很小心，很小心，克制着自己的占有欲，收敛着自己的锋芒，把自己变成一个温柔的绅士，陪他做他喜欢的事，顺着他的小性子，把所有的好都捧到他面前。

可是，让西蒙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不过是进浴室待了半个小时，出来之后，余念居然走了。

呵呵……

甚至，连一条解释的消息都没有。

他就这么走了，悄无声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余？”

西蒙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还没有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朝着空荡的房间，轻轻叫了一声余念的名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注定没有任何回应。

西蒙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外面的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

余念向来胆小，这点西蒙比谁都清楚。

除非……除非他是真的不想再回来了，不想再看见自己了，所以才不顾及自己的害怕，执意要在深夜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是潮水般将西蒙彻底淹没，连带着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呢？

西蒙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连周身的气压，都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头发全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因为担心余念的缘故，西蒙甚至没有心情拿毛巾把头发上的水渍给擦掉，连浴袍的带子，都只是松松地系了一下，随时都会散开。

他就这么站在窗边，背对着床脚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所以余念现在能够动了。

感受到西蒙的目光彻底远离了自己，余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树脂做的小身子也能稍微活动一下了。

他本来想要趁着西蒙转身的空当，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堆里爬出来，溜到床底下藏起来，然后等着西蒙因为担心他而出门寻找，再趁着那个空当，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等自己变回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挪动身子的那一刻，他抬眼，透过衣服的缝隙，看到了西蒙落魄的背影。

他不能够就这么走了。

余念的小兔脑袋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如果他就这么走了，就算之后他变回来，和西蒙解释清楚了，他们能够和好，可破镜重圆之后，镜子上那条缝隙，并不会因为解释而消失，反而会一直存在，成为两人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余念舍不得，舍不得让西蒙难过，舍不得让他们之间的友情，因为一场意外的变形，而留下裂痕。

浴室里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氤氲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玫瑰沐浴露香气，那是马场特意为西蒙和余念挑选的味道，清甜的玫瑰香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有点带有催情的香味，像是在撩拨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西蒙当初向马场预约双人套房的时候，马场的负责人曾经特意询问过西蒙，想要点什么样的香氛，是清新的果香，还是淡雅的花香。别看西蒙在余念面前，永远是既绅士又礼貌的模样，说话温柔，做事体贴，可在旁人面前，他却毫不犹豫地展露着自己对余念的极致占有欲，就像是大灰狼在标记自己的领地一般，他直接选了这款带着催情意味的玫瑰香，语气坚定地说：“要最能撩动人的，适合情侣的。”

他想让余念沉浸在属于他们的暧昧里，想让余念的身上，都染上属于他的味道。

西蒙披着宽大的浴袍，缓缓走出浴室，湿发上的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下，滴落在脖颈间，再顺着脖颈滑进浴袍的衣领，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可这肌肤上的凉意，远不及心口骤然升起的寒意，那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席卷了全身，让他连骨头缝里，都觉得冰冷。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暖灯，昏黄的光线柔柔地洒下来，将房间里的阴影拉得很长，那些长长的阴影，落在西蒙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他紧蹙的眉峰，抿紧的唇角，让他本就深邃的眼眸，显得愈发阴鸷，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他没有立刻擦干头发，也没有心思去管身上的水渍，只是径直走到床边，重重地坐了下去，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又像是在诉说着主人的委屈。

浴袍的带子松垮地垂在身侧，因为他坐下的动作，微微散开，露出了线条凌厉的锁骨，还有一小片紧实的胸膛，那锁骨随着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西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进浴室前的画面。

小兔子是嫌弃他身上的汗水味道吗？

西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身上，除了玫瑰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汗水味，那是下午骑马时留下的。

网上好像说，中华人大多喜欢干净，不喜欢带有体味的人。而余念身上，永远都是香喷喷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就连靠近他的时候，都能闻到那股独特的芳香，干净又清爽，和他身上的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是说，是余念厌烦了他近来因为压抑性..欲而愈发沉默的模样？

无数个猜测，在西蒙的心底滋生，像疯狂生长的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疼。

西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侧的窗帘，布料被他用力揉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理不清，剪不断。

他向来不是个敏感多疑的人，可在面对余念时，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持，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他变得敏感，变得多疑，变得患得患失，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刚刚在马场骑马的时候，余念分明还坐在他的身前，环着他的腰，把小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小兔的声音分明是愉悦的，放松了警惕的……

余念的声音还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可现在，余念连等他洗完澡的耐心都没有了吗？

阴鸷的神色，在西蒙的脸上不断蔓延，眉峰皱得更紧了，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散发着浓浓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因为他的情绪，而降低了好几度。

就在西蒙沉浸在自我否定的黑暗情绪中，无法自拔，甚至想要拿起手机，动用家族的势力去寻找余念的时候，西蒙忽然重新注意到了床脚：

西蒙视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衣服堆里，被卫衣遮住的地方，那里露出了一抹亮眼的瓷白色，还有一点浅棕色的假毛——

那是一个小小的BJD娃娃。

完……完蛋了！！

余念在心里无声地尖叫起来了。

其实余念这个 BJD娃娃，跟别的小巧玲珑的BJD娃娃比起来，还长得挺大的，有巴掌那么大，比普通的娃娃要精致得多，细节也处理得极好，可西蒙的手掌很大，手指也很长，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余念这只娃娃，在西蒙手掌的对比之下，就显得格外娇小，格外惹人怜爱。

西蒙的动作，骤然顿住了，原本阴鸷到近乎扭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波动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缓缓俯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娃娃，从衣服堆里捡了出来，生怕自己力气太大，把这个精致的娃娃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