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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漠初见 表白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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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见父王。我在六日前就已经和我的侍女说了,但是她们的话根本传不到父王那儿,我知道就是你弄的,你不让我与父王见面。” 娜娥丽咬牙切齿。

娜音回道:“不,父王很忙。前线残余的军队刚抵达王城外,父王处理这些事情已经精疲力尽,他没有时间见你。”

“胡说!!”

娜娥丽像一只被激怒的鸟儿,“是你不想让我见他!你在父王身边谗言佞语!想让父王把我送去言阊当质子!别以为□□里的人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二公主在做什么!”

娜音的脸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变得很自然,眼神从方才的微微心疼化为没有一丝波动的冷漠,就仿佛暮光褪去夜晚来临一样自然,柔缓,寒冷。

“关于这件事,” 娜音以通知的语气说:“父王确实是要选你去做质子了,所以收拾收拾行李,大约一个多月后,你就要走了。”

“正因如此你更要珍惜和母妃在一起的时光,而不是在房间里摔着这些贵重的东西。” 她的脸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娜娥丽听见了,顿时更像发疯了一样,要冲出房间,却被侍女和宦官抱住拦下来。

她挣扎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出不去,只得放弃这个想法,狠狠地瞪向二王姐。

“你心如蛇蝎…” 她愤然道:“我是父王最疼爱的女儿,大家都知道,质子这种事情根本轮不到我!怎么也该是别的王姐…别的妹妹…不会是我。”

娜娥丽生得格外漂亮别致,是年纪小的公主当中最漂亮的。君王的孩子多得是,大部分公主们在政殿上都没什么用,因此王上自然是挑最貌美甜言的喜爱,挑最好看可爱的留在身边承欢膝下,别的一般的就可以远嫁出去联姻。漂亮的女儿会比不漂亮的女儿看着要赏心悦目。

连娜音自己欣赏着九公主,都会舍不得把她往那些言阊人那儿送。更别说父王若是见了她这么哭哭啼啼的样子,一时心疼,就把质子的名字改了。

娜音回她道:“不要想着这种事就应该轮给别的王姐王妹,这样想自私自利。作为烔格的公主,这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

“我的分内之事?” 娜娥丽讽笑了一声,“那娜恩达呢?二王姐,她为什么不去做她的分内之事?她不是烔格的公主吗?说到底还是你自私自利!你想把娜恩达留在这儿,你就去父王面前讨功,让父王狠心把我送给敌军!”

她的话语挑开了平静湖泊下的暗流涌动。本是同一株藤蔓上开出的花与果,但却每时每刻都在争夺,平日里便会争夺最好的阳光,到了旱期,这场纷争就更加激烈,每一朵每一颗都会拼命争夺藤蔓里最多的水分,顾不上其它的死活。

“你也不看看娜恩达那副幼稚的蠢模样!你的母妃把她的小女儿当个乡下的丫头养,成天就知道吃和玩,十王妹丝毫不懂父王的心,她根本就不配作为留在烔格的公主!” 娜娥丽气到失去理智,口无遮拦地骂。

娜音不是很在意她现在这样的状态了,知道与她多说也无用,她安分不下来,因此不想多浪费时间,只道:“你到时候收拾好东西,与母妃道别,出去了就不要惹事,你母妃和母妃的家族会被你在外的一举一动牵连。”

然后她便往外走了。

娜娥丽拿起桌子上的瓷杯朝姐姐的脚后跟砸过去,啪!的一声,正中她的脚腕。身边的侍女们惊呼,惶恐不已,西雅妃也惊叹地捂住了嘴。

娜音回头瞪向娜娥丽,见她怒红了的眼睛也直直地瞪着她,憎愤溢出眼眶。

娜音命侍女捡起地上的碎瓷片,而后从侍女手中拿过它,朝娜娥丽冷声道:“娜娥丽,王城外五十里的河岸护城军里,有萨维军余下残兵败将。你若真有胆子,拿着你的瓷杯子把它砸到王长兄的脚前,去质问他为什么贸然挑事开战,为什么开了战又打败仗。你若是愿意,我现在就放你出你的房间,带你去俄诺王子的军帐里,你就当着他的面质问他为什么弄成如今的局面,输成这副惨样,让我们的公主和王子不得不出使言阊。”

娜音声音冷漠。娜娥丽气得嘴唇颤抖,但没有说话。

“不是我要送你去敌国。” 娜音松开手上的碎瓷片,让它落在地上,随后转身出门。

她离开了娜娥丽的房间,倍感烦躁。

日光照在走廊里,角度恰好让一扇扇彩色的玻璃窗和吊灯都反射了光线,照在白色的墙壁和柱子上,亮得晃人眼。

砃石王宫的颜色那样鲜丽,里面的人看到的颜色往往却是冷的,里头的人的双眼已经被麻木了一样,视线里的一切颜色都死气沉沉得如同蒙了一层深灰。

战后要处理的事情本来就多,还有这么多不省事的人,只让人觉得厌烦。唯一好在今日总算是读到了言军的来信,条件和态度能让人接受,心里也就踏实了些。

“去告知九公主的侍女和侍卫,看紧她,尽量别让她闹。给西雅妃也警告两句,管好九公主,现在闹事了父王会嫌烦,若是乖一点,父王不就对她有愧疚感了么。” 娜音吩咐道。

“是,二公主。”

“再找人去音晞阁把七王子叫来政殿见我。”

“二公主,七王子不在王宫内。” 身边侍卫道。

娜音停下脚步,廊外似乎正好起了一阵大风,吊盆植物的绿叶被风吹散飘出去,远处神殿前庭的无数风铃声正巧在同时飘了进来,声音清脆空灵。

风停后,她皱眉回头问:“不在王宫?他跑哪儿去了?”

“好像是前几天音晞阁的书官要去偏城孤子院,” 侍卫对她说,“七王子同书官们一起去孤子院了。”

· Chapter 2 表白闹剧

烔格民间近些年广泛流传的通俗爱情小说里,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是这样说的:

“古老的神卷里记载着永恒的真理,如果两个人的爱情是天造地设,是真挚无邪,那么连风神都会亲自去夜空为我们布好命运的星辰。”

“它会让我们生于同一片乡土,成长于相似的街道,让我们的家族相配,父母友善往来。这才是真正被神明祝颂的恋人!噢!我美好的心上人穆布斯,很显然,我们就是的!”

霍络佐最近听到这句台词就有些反胃。

好吧,也不能说特别反胃,只能说烦躁,像吃了放久发黄的菜叶。他的耳朵现在确实是十分厌倦这句话。因为近一年来,在勒夫塔广场上告白的恋人中,十对有九对用的都是这同一句话。

同样高挑的声调,同样浮夸的语气,连他们找风铃手敲奏的曲子都是同一首,都是根据那本小说改编的歌舞剧里的歌。霍络佐偷偷在巷子里奏铃的时候,也曾被找上来好几次,都是要求给恋人们敲那首曲子听。起初他还颇有兴趣地敲过两次,直到时隔五个月他第四次跑出王宫,发现大街小巷敲得还是这首曲子,大家说的还是这句话后,他就有些审美疲劳了。

疲劳之余,霍络佐习惯性地将这篇风靡于民间的通俗小说分析了一番,风靡总归是因为有可取之处。首先女追男当然是一个很受人喜爱的特别点,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是一部难得的纯喜剧文学。王城里以前传阅的经典文学总是悲剧性的,或者至少带有悲剧元素的,主角隔着阶级高低或敌对家族之类等种种难处,最终不是生死两隔,就是全死了。

而这篇故事全程都没有难处,只有搞笑的桥段。男女主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双方父母世交,两人热热闹闹地谈了一场半个城的街坊领居都支持的甜蜜恋爱,男方也许诺永不纳妾后,两人便结婚造了一堆娃,然后欢喜大结局了。

仔细一想便明白了它为何能那么受欢迎,谁都向往幸运顺利的人生嘛,听城里主持婚礼的祭司说,自从这部小说印刊传阅后,连让父母反对的婚姻都变少了,来的全都是家庭背景匹配的。

多半是现在的人越来越想开了,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如今已经不再流行那种为了在一起要死要活的恋情了,年轻的少年少女没那么叛逆了。人都会趋利避害,自然是要找轻松的路给自己走。

“说白了,就是变懒了,我觉得这就是现在的人比古人更懒了一倍的证明。”

一少年忽然道:“咱现在只愿躺在家里的榻上一边喝点甜酒一边看看古典文里的悲剧虐恋,权当消遣刺激精神。真要出去找姑娘,那肯定就找同一条街上的姑娘给我生两个娃就得了。真像那些古人一样就为了个娶那么一个姑娘成天与命运抗争,累不累啊,不嫌烦啊,喝点小酒唱点歌不开心么?非要把命搭上追姑娘,脑子被骆驼蹄子踩了似的。”

霍络佐靠在街边囤放的骆驼草堆上,听着身边比他年长三四岁的乐手小伙子吐槽,忍不住地笑,笑声跟手中拿不稳的风铃的叮铛声一样。

“懒人有懒福。是不是?” 霍络佐朝他点头表示赞同道,“确实蛮有道理,起码活得会比那些短命的古人长,生命里能唱歌饮酒的时间也就比别人长了。” 他眉眼一弯,笑着附和他道。

“可不是嘛,懒人有懒福,懒,是个褒义词,我就是喜欢这个道理!” 身旁乐手一声应答,爽快地拾起了地上搁着地水袋,倒在两个小陶杯里,递了一杯给霍络佐。“喏。”

霍络佐立马摇了摇手,笑着婉拒道:“我不敢做坏事儿,今年十一,家里人会骂。”

“害,这就一点儿亚里布,味最淡的,全是果子汁,我九岁都开始喝了,拿着拿着。”

见他这么热情爽快,霍络佐知道拒绝会扫了兴致,便伸手接了。

其实倒不是什么怕家里人骂不敢喝,他尝过的果汁挺多的,反正比身边这位小哥肯定是多得多了,甚至烈的都舔过。只是因为这偏城里卖的一定是很廉价的果水,味道不会好到哪里去,和王宫里的比差太远,霍络佐知道自己嘴挑,尝惯了最好的,铁定是喝不下路边卖的廉价亚里布。

不过接过来喝一口总是一种礼貌,所以他便低头抿了那么一小口,然后舌尖就被这怪味刺得挺不舒畅。

果然,糟透了。

尝过了喝不下可就不怪他了。身边的乐手小哥看见,只当他是喝不了,哈哈嘲笑了他两下,便放过了他,没再劝他全喝下去。

“有人能奏乐吗?”

霍络佐抬手遮着刺眼的阳光看去,靠在街道拐角躲太阳的几个乐手们都纷纷抬起头看去,见又是一人面色腼腆地找上来,一看就知道是和姑娘告白需要乐手伴奏打气的小伙子。

“有啊,这不都是的嘛,你姑娘啥时候来啊?”

“咋就脸红了嘛,就你这样子,待会儿还没开口你姑娘就要笑你了哈哈哈哈。”

霍络佐跟着他们笑,街上的乐手们总是喜欢在这些腼腆的男子身上打趣儿。

“夕阳刚开始落下的时候,她就会来了。” 那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笃定地说道,“我想请乐手替我奏一首温婉的曲子,最好是...《海利格》歌舞剧里的曲子,我想表达我生命中最深刻的爱。” 他神情柔和却坚定。

听到他这么说,角落里的乐手们纷纷面色微妙尴尬了起来,只冒了一个声:“呃。”

只见一人摆摆手摇摇头道:“害,这都什么年头了还奏那种老套的曲子?小哥啊,你给我几个铜币我也能敲,但说句实话,你姑娘肯定不喜欢。你不想想《海利格》里有多少凄凄惨惨的故事。”

众人点点头。

“你不怕你姑娘觉得晦气吗?还是你要咒你自己啊?哈哈哈。”

那小哥的脸一下子又红又绿,心急道:“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借乐曲和故事表达真情而已。没有让你们奏海利格里的悲壮曲,是爱情曲。”

“那也太晦气了。”

“可不是么,围观的人听了都会摇头。”

“奏完一曲连旁边拍手叫好的人都不会有几个。”

“...我就是觉得好听…” 小哥说。

如此,霍络佐便插了个嘴道:“那你不如说说你为什么要挑《海利格》的曲子吧?”

众人扭头往他这儿看,他笑着,对那小哥说:“你若是说得有理有据一点呢,指不定还有人能真心为你们演奏,不然的话,你问遍半个城的乐手都找不到一个真心想敲的人,《海利格》已经太老套啦。”

这算是给了这位小伙子一个可以下的台阶,他支支吾吾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讲起了原因。

原来他心上的姑娘是另一个官域的城总官家的女儿,被送到王城附近的偏城里学女红的,来了有两年了,这小伙子是住在她对门的果酱坊家的儿子,家境不算差,但跟城总官家族那肯定是有悬殊,反正种种原因他这两年都没告白,如今姑娘快要回家了,他才迟迟决定要说出来。

“能成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难怪你要选《海利格》,原来你早知道自己没戏了啊。”

“天呐...我都多少年没有听到还有人在向往这种悲剧的恋爱了。噢掌管爱情的喀尔芭神,您为何又让我这么倒霉地要见证这悲惨的虐恋?不能让这些恋人们圈地自虐吗?!”

其中一人故作姿态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浮夸的语气又让这帮乐手东倒西歪地笑成了一团。

小伙子的脸再次变得又红又绿,掏心掏肺地诉说却换来这种戏谑,他气得跺脚转身走了。

霍络佐刚刚还在捂嘴憋笑,一抬头见他被气走了,急忙站起来拎着自己的风铃跑着跟上去,从背后拍了他的胳膊。

小哥脸色不好地转过身看着他,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抬起了眉头表示疑问。

“我可以帮你敲。真心诚意地帮你敲。” 霍络佐将两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前示意道。

“你...?” 小哥歪了歪嘴。

可能是他看起来年纪比较小吧,不过他确实是那帮乐手中年纪最小的,这位小哥似是不太信他能敲得好,如果敲得乱七八糟唱得还忘词儿,坏了气氛,那这一场告白可就被抢戏了。

霍络佐被质疑了并不气,十分有诚意地微笑道:“你大可放心。我敢说今天来的这帮乐手中没有一个会比我还愿意唱《海利格》里的曲子,也没有一个比我更清楚哪首最好听。你一会儿就敞开心扉跟你的姑娘告白,行吗?”

霍络佐知道他肯定会同意,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果然,只犹豫了片刻,小哥便缓慢地点了点头,抛给了他一个铜币。

勒夫塔广场处于高地,在一个小坡顶上的一条街道的尽头,远处没有房屋遮挡,所以俯看能看到城里的一条条街道一座座屋顶,抬起头能吹到城外吹来的徐徐凉风,黄昏时能看到火红的夕阳晖光洒在灰砖地上,十分有意境。

正在紧张准备告白的小哥哥尼莫利挺会挑日子,今日恰好是城里人都在做工的日子,广场上人不是很多,不然若是挑在人们都休息的时候,傍晚十分准有一堆人在这儿休闲跳舞了。

霍络佐盘腿坐在离他稍有距离的一处,地上铺了个小毯。他趁着尼莫利专心准备之时,唤来了便装徘徊在他附近的王宫护卫,让人从车队那儿拿了一串他平时在王宫里会用烔砂铃。

他带出来在街上敲的这串很便宜,铃管做工不精,即便自己技艺再精,出来的声音也不可能成为什么天籁,想着尼莫利那么虔心地想要表达自己的爱,霍络佐方才虽然跟着乐手们一起笑话他吧,心里也有点同情,便尽量想让他告白的那一刻能够完美一点。

他把烔砂铃从盒子里拿出来挂在铁艺架子上,拿出两根铃锤,简单练了一下,曲子的熟悉感就找回来了,随后,他便胳膊肘垫在膝盖上撑着腮,歪头望着日落,等着尼莫利的心上人来。

从广场高处这儿似乎还隐约能看到城外远处的沙丘,有红色的晖光洒在沙子上。日落已经开始了,如果他们约的确实是日落,那么这位姑娘其实已经迟到了。霍络佐开始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来了,毕竟日落就这么短的时间,约在这个时候一般都会早来一点的,迟了多半就表明不会来了。

所以过了一会儿,他就已经在思考安慰尼莫利的话语了。什么“错过是神明为了让你遇到更好的爱情。”啊,“生命除了恋人还有月色和风。”啊之类的,他都已经调整好安慰的语气了,然而偏头这么一望,就望见街道的那一头急匆匆跑来一位穿着橘色裙子的少女,身后跟了一名丫鬟。

“喂,尼莫利。” 霍络佐立即叫他回头看。

尼莫利回头望过去,脸上立刻浮现了笑容。

霍络佐见那姑娘跑得特急,细碎长长的一缕缕卷发和发辫在风中乱飘,长裙的裙摆也在风中飞舞。

不巧的是她跑来时正好广场上一阵大风吹来,竟忽然将她装饰戴着的橘色发纱给吹掉了,惊得她赶忙伸手去抓,却没抓住。

这尴尬的场面让霍络佐看得哭笑不得,他一边移开眼低头憋笑,一边手还不忘拨动拨动风铃,试图制造点浪漫气氛。

好在下一刻他再撇眼过去看,便瞧见尼莫利正好一伸手抓住了她飞出去的发纱,立马化尴尬为浪漫了,这小哥还是挺会的嘛。

霍络佐见他有些含羞地朝姑娘笑了笑,十分有礼仪地将发纱双手递给了她,然而还未等她接过,他又忽然收回了双手,鼓起勇气询问了什么。

姑娘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乌黑的卷发对着他,让他伸手给姑娘亲手戴上了发纱。

霍络佐这时候已经十分识相地拿着铃锤敲起了浪漫的乐曲,轻哼起了一点歌词。其实从他跟姑娘短短这么一点小互动里便能看出,他俩还是有不少感情基础的,和尼莫利口中描述的差不多。

不过有感情是一回事,姑娘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城总官的女儿,即便送来王城附近学女红的小女儿,婚事也肯定得和家族挂钩,必然不能按照自己喜好安排,如果她不想和家族彻底断绝关系的话,多半是不能和这样一个普通人在一起的。

霍络佐轻声吟唱着歌谣,抬眼,瞧见尼莫利从衣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他为心上人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块很好看的银艺饰品,似乎是胸针,做工挺精致,设计也挺特别,是两只麋鹿,应该是对于两人来说象征着什么特殊的回忆吧。姑娘看着挺惊讶的,望着尼莫利的眼神利满是惊喜。

两人凑近低言几句,一会儿又传出朗朗笑声,似是在一起回忆关于麋鹿胸针的事,夕阳照在他们两人的脸庞,这幅场景还真的挺美好。不仅霍络佐看着觉得有意思,他瞟了一眼广场那头的街道口,瞧见方才嘲笑这哥们的乐手们此时都探了头出来往这边瞅。

一帮口是心非的家伙。霍络佐笑着想道。

姑娘在落日这么浪漫的时间点被约出来,地点又是在勒夫塔广场,她来的时候心里应该猜到尼莫利是要做什么了。所以当尼莫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她说出他准备已久的台词时,她没有惊讶的表情,只微笑着望着尼莫利。

然后,她就一直安静着,没有回话了。

尼莫利依旧沉浸在刚刚说出自己心里话的紧张中,他脸好红,红得像果园里熟透的苹果。但是看着眼前的人只是微笑着一直没有说话,片刻后,他脸上的洋红就褪散了,像是喝了一场香甜的酒,酒醒后,梦里美好的幻象也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散去,人也清醒了。

他被落日的晚风吹得有些凉,鬓边的碎卷发在风中飘飞,眼神是身边人都看得出的低落。

霍络佐静静望着他们,手依旧敲着《海利格》的曲子,但没再继续唱词了。姑娘这样沉默的答语想必尼莫利也是预料到的,即便他不太愿意得到这样的答复,他还是得面对它。两个人之间隔着的种种问题属实不算少,无法就这样简单地在一起,姑娘已经算很有情谊的,拒绝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她都以沉默代替。

也许尼莫利从今日过后就要把这份年少时的情窦珍藏在回忆里了,也许姑娘也会把这个对她满怀爱意的人放进回忆里。其实尼莫利选《海利格》的歌真是在合适不过,从来都不是这些悲剧故事浮夸或不吉利,而是它们确实诉说了现实的无奈,能帮人表达心声,眼前这对就是。

不过有些意外,姑娘忽然说话了。

她声音虽小,但却是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坚定说:“我...一定要拒绝父亲给我安排的一切婚姻,然后,我希望以后在墨里安城里也能吃到你家卖的果酱,即便是要等待很多年。”

姑娘身旁的丫鬟也愣了一下,尼莫利也愣了。

“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但是我希望可能。” 她淡淡地说。

尼莫利傻了许久,然后连连点头,像个公鸡吃米一样点头:“一定有可能...!一定有可能。我一定会去你家乡卖果酱...我一定会去的,保证你能买到,你肯定能买到,我家的果酱会无处不在...”

霍络佐差点没笑噗了一下。

姑娘很勇敢嘛,不过想想又挺心酸,可能性好小。首先姑娘能成功抗拒不嫁人的可能性就很小,再来就算她能拖着不嫁人,身边人也不太可能同意他俩在一起。那么以后怎么办?他俩就一直靠吃果酱传情嘛?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后话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两人都留了一个念想,此刻的生命还能有一件值得期盼的事,尼莫利方才失落几近绝望的表情不见了,姑娘见他心情好了,脸上也有笑颜了。

他俩依依不舍地牵着手说了一会儿话,天渐渐暗了下来后,姑娘便急忙说:“我先走,不能让我家的管家瞧见我们一起回去。” 然后她声音很微小地道,“明日我从南城门出城,你就上小城楼上送我,好吗?”

尼莫利还没从刚才燃起希望的激动中缓过来,这会儿听见她提起送别,情绪倍加强烈,竟止不住掉了眼泪,失声道:“好...好...你等我,我一定会在城楼上,到时候你要回头看我,一定要回头看我啊。”

这一时竟不知谁像个悲情少女了呀......

好一会儿后,尼莫利才被他的心上人安慰得停下了眼泪,姑娘也赶在日落余晖消失前向来的原路跑了回去。

霍络佐这边算是没出什么差错地圆满收工。他将烔砂铃的架子、风铃和铃锤都收进了木箱子里,又卷起地上的地毯放进背袋里,抱着箱子背着背袋陪着尼莫利一起慢慢朝街道走去。

“挺好的,我觉得你们还有希望。”

尼莫利依旧沉默在刚才的情绪中,眼睛和鼻子都还红红的,不停地吸着没随眼泪掉下来的鼻涕,吸溜吸溜的。

看人哭着实是一件尴尬之事,对于霍络佐来说,他觉得这比撞见一对情侣亲热的尴尬程度还要高一个档次。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很少哭,当然他也从未与人亲热过,

他尴尬地陪着尼莫利,走在他身边,试图想想要如何安慰他。

“也许我们此生根本就注定没法在一起...” 红着眼眶的尼莫利吸溜着鼻子,失声叹气,最后还是勉强打起了精神说:“但你说的对...起码比彻底失去希望要好一...”

“就他妈你叫尼莫利威乐?!”

尼莫利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一声暴吼突然打断。

霍络佐吓得条件反射性地单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抱着装风铃的盒子差点掉了。

他扭头看去,侧岔路不知道从哪儿走来七八个小伙,定睛瞧了瞧,其中貌似有四个壮汉。

尼莫利莫名其妙地望着这突然挡住路的对方,然后,霍络佐也不知道为啥,尼莫利居然答了对方一句:

“是我,有什么事?”

天神弥利姆,他被爱情冲昏头了,给这一看就是来找茬儿的人报姓名??

果不其然,领头吼人的那个高个子当即大步走上来,朝着尼莫利脸就是一拳打过来!

窝草!这也太突然了。

尼莫利痛喊了一声,一屁股摔到地上躺下。霍络佐吓得慌忙蹲下来查看他中了拳头的右眼,还好眼睛没流血,也没打到太阳穴,那人打偏了些,打到脸颊下面那块儿肉上了。

紧接着,霍络佐的小腿就被那大嗓门一脚踩住,低沉的声音威逼道:“你是给他敲铃的乐手?滚一边儿去,还能放你一码,掺合进来,就连你一道揍。”

尼莫利原本一脸懵圈地捂着自己的脸,听了他说的话,立刻起来急道:“别!这小乐手跟我不熟!你们是有什么事?你们冲我——”

霍络佐转头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话,然后举起双手,向那大嗓门和他身后的壮汉们安抚道:“几位有什么冲突,有什么恩怨,言语谈判化解不要动手,化解不了要去找城内法官,打人要坐牢的。”

领头人怒了,看着眼前比他矮的小孩,摩拳道:“谁他妈跟你——啊啊啊!!”

侧方疾冲上来的王宫侍卫一脚把他踹飞到了四米外。

霍络佐赶紧转身把尼莫利拉起来,准备带他走向旁边岔道找家店避一避。领头人身后的那些同伴此时“大哥!大哥!”地呼唤着他们的躺在地上大哥,他们跑去扶大哥起来后,愤愤不平,撸起袖子就冲上前一起跟侍卫干架。

霍络佐确认侍卫带了佩刀在身上后,就准备走了,刚走几步,却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风铃落在了地上,瞥眼一看,见那木盒子正好被打成一团的几个人几脚踢到了老远处,盒子盖都被掀翻开了。

妈呀!太心痛了,这可是他近期敲得最顺手的一串铃啊!

霍络佐从未见他的乐器被这样对待过,心痛至极,当下就抛弃了尼莫利,口袋里掏出一点钱塞给他,对他说:“赶紧上那边医馆看医生,我待会儿来看你,快去吧你受伤了别在这儿添乱啊...”

他就这样驱走了被打得晕乎的尼莫利,然后转身跑向自己的风铃。

然而他还是迟了一步。方才拦路的那几个人中,没参与团战的另外几个小伙此时已经抱起了那盒子。几人往盒子里一瞅,顿时个个脸上都惊喜得无比灿烂,“捡到宝了”几个单词写在了几人脸上。

紧接着,他们激动地抱着盒子就往另一岔路溜了。

“喂...贱民啊!那是我的!!” 霍络佐当即飞速跑着赶上去,急得辱词都蹦出来了。

前面的几个贼一看就都有十七八岁了,那大长腿跑得真是贼一般快,霍络佐今年这岁数的两条腿不用想都是跑不过他们的,自己追不上只能大喊“捉贼!”,试图看看前面有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然而这条街卖是偏城老人家最爱来逛的地方,傍晚快到饭点这会儿街上几乎没啥老人家逛街,有逛街的,也只漠然给那贼人让道,压根不可能帮人捉一帮小步子跑贼快的年轻小伙。

霍络佐只能无奈望着他们越跑越远,不见踪影。直到跑到街道的尽头,才看到他们已经顺着大道跑下山坡了。

这给他气得,撇眼看到了一辆运货上山坡的骆驼车,一时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车就爬上了这匹骆驼的背,解了系车的绳子,然后双腿用力夹,大拍骆驼肚子,骑着骆驼就飞奔追了下去。

骑骆驼这件事,他是非常拿手的,二十多个和他同龄的堂兄堂弟里,现阶段能赛过他的只有少数。然而他坐上骆驼往山坡下冲了,才发现自己太着急,疏忽了一件大事。

这是拉车的骆驼,没装鞍呐。

他屁股要没了啊。

冲下了山坡,霍络佐只觉得自己大腿内侧被磨得仿佛涂了十层厚的红尖椒酱,屁股更是已经在半路上就被磨不见了踪影。他欲哭无泪,拽着□□飞奔的骆驼的套嘴缰绳紧急放慢速度。但这时候要是下来走路的话估计两步就要摔倒了,根本追不上前面的人,想着这个他又一咬牙,缓一点磨着屁股往前,伸手够到了街边小店门前挂着的陶泥灯罩。

花盆店里的店主此时已经被外面扑闪的灯光吸引了出来,见一男孩骑在骆驼上偷他的灯罩,大声惊呼。

还没等店主开骂有贼,霍络佐就拿着灯罩轻拍了一下骆驼肚子,让它往前走,然后自己瞄准使力一挥臂,把那灯罩砸向前方真正的贼。

只见灯罩精准地飞向了抱着盒子那人的后背,“啪!”的一声重创,被砸中的小伙“嗷嗷”一声惨叫,跪了下来,趴在地上捂着背,起不来了。

还好另外俩小伙没有抛弃贼友再跑走,而是担忧地跑回来查看贼友的伤势。霍络佐这时候才听见他的侍卫从山坡上下来,回头一看,侍卫竟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匹马,还是装了鞍的......看来只有他才会这么倒霉只碰到一头没鞍的骆驼!

他有气无力地向侍卫指了指前面的贼,然后扯着骆驼的缰绳,让它缓缓跪下来,自己手抬着自己的右腿,扶着腿跨过前驼峰,然后站在了平地上。

往前走了几步,霍络佐就软绵绵地蹲下,趴在了街边的台阶上,眉头痛苦地揪在了一起。

屁股算是壮烈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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