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街道,治安的主士兵估计再有一会儿就要到了。
霍络佐靠在梁柱前,抬头放空了一会儿,望着天上的稀星,有点困。
“尊贵的七王子又好到哪里去?”
霍络佐低头,望向跪在医馆前的艾尔柯森。
“霍络佐少王,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笑的事莫过于小丑在嘲笑小丑。” 艾尔柯森笑了笑,像年长的哥哥看着弟弟,“不知道少王这个年纪能不能明白,就像鸵鸟嘲笑鸵鸟飞不起来,秃鹫嘲笑秃鹫吃着残渣,野猪嘲笑野猪生下来就是狮子嘴下的零食。”
周围一圈人惊了一下,霍络佐指尖悄然攥了攥。
艾尔柯森忽然没有之前摆出的刻意低微的感觉了,他此刻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憎恨了。“我是被嘲笑讨厌的人,霍络佐王子又何尝不是活在别人嘴里厌恶的人,我同王子比起来都没什么可比性了。”
“你可是整个烔格都憎恨唾弃的笑话。”
周围一瞬间变得很安静,连风都停下的感觉。
与艾尔柯森一同跪着的几个小弟眼神渐渐有些惶恐,不敢吱声。医馆里方才还有依稀的嘈杂声,这会儿却突然停了。然而跟随着七王子的王宫侍卫此刻却没有任何动静,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竟没上去阻止,好像他不是活的。
霍络佐少年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你说什么。”
艾尔柯森笑了:“我承认我喜欢说许多浮夸的话,我喜欢装腔作势,恫疑虚喝。但我说你遭万人唾弃这句话没有人能否认吧?有人吗?” 他故作问人的样子拍了拍周围不敢抬头的兄弟,“有谁觉得不合理吗?没有。神圣的烔亚王朝几百年来最可恶的叛贼,奢靡狂妄的音穆什家族,妄想改朝换代,现在呢?现在每个人都是一碟灰粉。不过我想大家都觉得有点可惜,偏偏还给他们留了点脏血在这世上没清理干净,也没办法,毕竟这最后一点脏血,是流在七王子你身上的,你说对吧?”
他轻蔑地说出这些话,浮夸地咧嘴笑,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把心里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
“我母亲那种东西能算点什么?” 他似是要嚼穿了龈血,“少王,您的外公、您四个舅舅、您母妃伦嫣妃、音穆什一大家子都是贪婪的疯子,平叛中死去的士兵的血都能积成一湾湖泊了,你却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站着,不公平啊。你比我更该进牢狱里腐烂掉,天神都知道,你比我更该被炥砂所埋,被它烧到天荒地老。”
霍络佐觉得自己皮肤好像被烧了,烫得让人难以忍受,又觉得全身冰冷,胃里的东西都在翻滚,整个人身上都好难受。
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众人向那儿望去,是负责这里治安的主士兵和巡逻的士兵赶来了。
这一队士兵下马下跪,按规矩向王子行礼。
霍络佐没有出声,没有回应他们的行礼,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径直走向一名跪下的巡逻士兵,扯下了他腰上挂着的弩。
然后他拉起弓弦上了膛,抬起一只手,扣动扳机,一箭射向了艾尔柯森。
风随着箭划过,周围跪着的人和医馆里探头望出来的医师杂役瞬间捂住了嘴,没有人敢出声。
艾尔柯森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血从他的手指中溢出,淌在他的手腕上。
血流过的痕迹是很细很细的几条,黏在手腕上不到一会儿,就凝固了。
没有致命伤,那根箭擦着他的脖子边的皮肤飞了过去。
霍络佐从王宫侍卫那儿拿了自己的弯刀,卸下镶宝石的刀鞘,握着它走向艾尔柯森,将刀尖抵在他的左胸口前。他的衣服是粗麻布料的,挺薄,刀尖轻轻一碰就碰到了胸上的软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后,是跳动的心脏。
沉寂中,夜风的声音都能听见。
片刻后,才被轻声打破。
“你是想活命的。你的眼神里有害怕,就一瞬间,但我刚才瞧见了。” 霍络佐静静地看着他道。
“想活命就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是吗?想活命就应该乖乖表现好。不然你一边想活命,一边还用冲动的情绪、暴力和恶心的嘴皮把自己往断头台上送,你就像个可悲的傻子。” 霍络佐见艾尔柯森垂着眼像是故意走神,伸手掐住他的下颚,逼着他眼睛看向自己。他孩童的手掐着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脸,甚至还有点不够大。
“俄西里斯是你能用言语贬低辱骂的?我身上流的是王上的血,是烔亚家族的血,我的血液里流淌的是天神赐予这片土地的金砂,谁说它脏,谁的舌头就应该被割掉,扔给荒沙里的野蜥蜴吃。” 说完他便把弯刀的刀片贴在了艾尔柯森的嘴边,然后出其不意,又在他的脸颊骨下方划了一道血痕,似乎是在给他做演示。“你以后不会再让这种话从你的嘴中冒出,否则,舌头就会掉,割舌头很容易的,我见过,就像摘苹果一样。”
他的声音微乎缓慢,听起来不凶,但话的内容却凶得没有保留。
片刻后,霍络佐松开了艾尔柯森的脸,收回了握着刀的手。
“你跪在这里,被送去牢里,是因为你的行为举止像个荒野外的兽禽,得不到自己看上的人就去跟别的人撕杀,你觉得这像文明的社会里应该发生的事?这些都跟你母亲没有半点关系。”
霍络佐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刚刚也没议论你母亲的事。”
他眼神里有一丝很轻淡的冤愤、委屈,“你可能只是,听岔了而已。”
艾尔柯森垂着眼,眼里是一片死寂,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送他们去偏城的监狱。” 霍络佐对治安的士兵说。
士兵听了便遵命了。
一行人离开后,医馆里的人们依旧站在门口处,方才围观的医师和杂役们此时待在原地,都没人敢先挪动脚步。
霍络佐转身,让大家都回去做该做的事,医馆的众人这才敢挪动起来,向王子行了礼,纷纷惶恐散去。
“尼莫利。”
捂着肿脸的尼莫利突然被点了名,慌忙屈身行礼,“霍络佐少王。”
霍络佐调整了一下情绪,深呼吸,转换了语气,真诚地对他说:“希望你和你的姑娘能早日在一起呀。”
尼莫利回想到下午发生的一切,不得不有些感悟。“谢谢七王子。”
“再会。” 霍络佐道了别,转身便走向了城外派来的车架。
尼莫利在医馆外的夜风里又站了许久。
他一直目送着那辆车架向城外的驿站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