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铛铛,没有任何规律,是风奏出的自由的声音。
没有哪个国度比烔格更敬仰风。这些年读了很多书,也知道很多民族神话里都有风神,但没有谁能比烔格更喜欢风之神,将它赋予与最高的地位,因为它那样柔和,又那样壮烈,它能奏起乐曲,它的力量又能重塑坚硬的岩山和无际的沙丘。
神殿的前庭是占地很大的露天平台,花坛里种了彩色花草,仙人掌,多肉,平台四周建了有雕纹的高石柱。庭院里许多铁艺架子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的烔砂铃,抛光过的金属铃管映着旁边的烛灯光,轻盈摇晃时也闪烁着光点,如同花草间有萤火虫在飞舞,整个庭院也如同有天上繁星点缀一般。
霍络佐在前庭里闲逛了一会儿,顺手摘下了身旁架子上一串高音的小烔砂铃,取了一根小棍敲了起来,一边玩着一边走向祭祀殿。
祭祀殿里的一整面大墙都是有关风神讷瓦的故事的壁画,色彩斑斓。
夜晚留守的主祭司正在数盏瓷烛灯下读着神记。
主祭司见有人走进来,合上书,笑着起身走向前他下跪,恭敬地道:“霍络佐少王。”
“赫雷,好久不见。” 霍络佐笑了笑,将手上提着的烔砂铃挂在了殿内的铁艺架上。
“是的,我许久未见到霍络佐少王了。” 祭司赫雷笑着说:“上回我见到您还是今年祭风节的时候。霍莱少王与霍迪芬少王在殿内争吵不休,撞倒了铁艺架子,三串低音烔砂铃砸到了您的左肩,我记得肿了好久。”
言阊语里有个词,霍络佐记得,好像是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吗?您记性真好。”
“是的,因为那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赫雷有些同情地说。
霍络佐根本不想回忆起那些糟糕的事情。
“好在后来恢复的不错。您当时还担心会落下伤,我说了没事,怎么样,我没错吧。”
“嗯,确实也没出什么大问题,那时候让你费心了。”
“不会,无论有没出问题我都会替您做主的,王上不能老由着大王子欺负小王子嘛,那就不是一个公平的父亲了。”
也就只有祭司才会肆无忌惮地说这样的话,这也是霍络佐愿意时常来神殿找他们的原因。他们在很多地方会照着他一点。
“霍迪芬,我都不想提起他,真的烦死了。” 霍络佐无奈笑了笑,又回忆起了被霍迪芬支配的恐惧。
霍莱不在王窟时,六王子习武的空闲之余,偶尔有一两次实在是无聊到了极点,便来了音晞阁,说是要带他结伴微服在王城内一起游玩并观察民情。
难得王兄主动说和他出去玩,霍络佐自然有兴趣,结果霍迪芬勾肩搭背地把他骗出王宫后,就自己跑去和先前认识的三个跳舞姑娘搭讪游玩了一整天,把亲弟一个人丢在街上逛,夜深回王宫前还买了个甜点来敷衍他,顺带说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蚁,别外传。
赫雷笑了笑道:“是,六王子实在是顽皮,十四岁了还成天不正经,希望他现在去了西部军队习武演练,军官能够好好治一治他的性子,让他脱胎换骨一番。”
对哦,他去西部地方军队习武去了。
明年年初才回来。这么一算,霍络佐下次再见他就要到六年以后了。
还挺长的。
想到这儿霍络佐突然对赫雷说,“幸好你赶在这时候回了王城,再迟两三个月,我再见你也得有六年后了。” 他笑道:“那时候我应该比你高很多了,赫雷。”
“所以我这不特地赶在这个关键时刻回来,就为了再看一眼少王这么矮的样子嘛。”
霍络佐撇撇嘴。小时候确实有段时间挑食,个子和同龄人比要矮一节,因此祭司们每次见到他都喊他小矮子。但那都是过去了!他早就改掉了坏习惯,个子也回到正轨了,可赫雷还是叫他小矮子。
嗯...好生气。
赫雷整理好桌上的书籍,领着他走回了前庭。
“少王即将远赴他乡,有什么感想?” 赫雷提了个浇花壶,像个专业的园丁一样颇有样子地打理着白石坛里的鲜花,也不知是不是真专业。
霍络佐跟在他身后走,听他这么说,笑道:“我?我能有什么感想?我不配啊。”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我不配’三个字。赫雷听到,倒是笑出了声。
处境不尽人意,但心态颇为积极,不会过分沉浸在抱怨里,也把伤心都藏心底埋起来。
“你要真说有什么感想的话,我一一列举给你听啊。一我希望身体好,能健□□病了也有药快快治好。二我希望吃的能合口味一点。三希望早点学会新语言,听懂周边人讲话,不然我会很急。四希望边境烔格的城民都能平安过日子。” 霍络佐感叹:“啊,我真朴实。”
赫雷忍不住笑了笑。
“那我说都说了,你是不是应该多帮我祈愿?帮我插个队,别的祈福往后面放一放,我的先来。”
“那是肯定,少王放心。” 赫雷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赫雷庭院里绕着走,霍络佐跟着他,被他绕晕了头,不知怎的就被带到了启示台。
完了。
他一见是这地方,立刻想撒腿就跑。这是个占卜的地方,但霍络佐天生运气差,每次都没啥好兆头,所以任何占卜的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个霉坑。
“你该不会是要替我占卜?你确定??” 霍络佐勉强挤出一个笑。
关键时刻,即将面对人生的重大改变,霍络佐并不想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啥不好的事情。他只想装死,或是像个鸵鸟一样,头埋深沙里。
“少王不能装死,不能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里。”
“......”
赫雷从金盆里抓了一把一叠彩色图案的菱形厚纸,走上台阶站上高台。霍络佐心里还没准备好,就见他像舞女撒鲜花一样把那菱纸随手一撒,还不忘给自己加戏来了个华丽的转身。
那些菱纸像带有烫金工艺的花瓣一般,哗啦啦地随风飘散在了刻有法阵图案的石地上。霍络佐心跳都上来了,那也太突然了,都没和他打声招呼。
赫雷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说:“少王走上前嘛,别不敢看呀。”
还用的着看?霍络佐踮脚瞄了一眼大概位置就知道自己又是霉运当头。刚刚就不该让他占卜,不占卜就不会有霉运。
果然,赫雷低头瞧这那法阵端详了一阵,然后认真道:“少王此行必将荆棘塞途,请将危险牢记于心,切勿过于安逸无忧。”
“......”
“但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不好,你看,有部分运气会极端地非常好,你看一眼嘛!”
“我不用看一眼,你就直说是哪部分运气会极端好?”
赫雷振振有词道:“吃的。少王,你估计会吃的特别好,您放心。还有日子应该会比成天闷在王宫里要有意思一点儿,七王子你开心点!”
霍络佐转头就溜了,默默嘀咕道:“扯淡......”
但他没成功溜走,又被赫雷抓了回来,说要给他从神殿带点东西在异乡护佑他。赫雷刚从别的官域赶回来,晚上才到王宫,自然是没空准备什么东西,于是左挑右挑,挑中了花坛里十几株多肉,拉着霍络佐一起在那泥里挖,忙活好久移植到小盆里,然后给他搬了一箱多肉走了。
霍络佐只觉得特别离谱。带着十几盆多肉上路,这等于是又把十几条生命的压力放在他身上,他本来就要顾着娜娥丽,还要顾着他自己,现在还要顾着十几盆多肉的死活,他要累死吧。
回寝殿是不能徒步了,夜已深,一箱多肉也搬不动,于是便让路上的侍卫叫来小马车把他送了回去。
后.庭宫殿的灯光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后.庭里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也早已睡下,所以霍络佐脚步放的很轻。
他路过西雅妃和九公主的寝殿,不自觉往几扇窗户里瞄了一眼,见灯已熄,两人应该也是睡了。
正准备回自己的寝殿,却被楼下的一点点细微的人声给叫住。
霍络佐靠在走廊栏杆边,眯眼朝楼下小花园望去,惊讶地发现竟是几名御前宦官,而且他们明显是在朝他招手,让他下去。
霍络佐赶紧嘱咐仆从把箱子送回寝殿,像一只猫一样飞奔下楼。
“七王子。王上此时刚好有些空下来的时间,召您去砃石大殿一趟。”
“好,好的,好的。”
霍络佐立马就跟在他们身后走,心中惊喜,他已经太久没有和父王仔细说上话了,上一次认真对话已经是半年前的事,就是祭风节他被砸中,父王担心他肩膀落下伤来确定他有没有恢复那次。
他随着御前宦官快步往砃石王窟走,心中总有不好的担心,总觉得迟一步今天就见不到了,于是走着走着几乎都要跑起来,赶着前面的宦官,两位宦官也莫名其妙被他赶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到最后都在小喘气了。
总算到了砃石大殿门口,见到了守在门口的浴达理内侍。
浴达理向他请安后,却一脸抱歉地看着他说:“少王,这时候不太巧,刚刚政殿大臣突然接到文书,临海有点急事,就来及时禀报王上了。此刻大殿里在议事,还不知要议到什么时候呐。王上请七王子今日就回寝殿歇息吧。”
霍络佐依旧还小喘着气,没缓过来。
“父王在议事?”
“是啊,少王。”
“大臣已经在里面了?”
“是啊,少王。”
霍络佐缓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无助地看了一眼刚刚带他来的宦官,说:“没事的,浴达理,我可以在这儿等,等到他结束。”
浴达理面色为难:“少王,现在挺晚的了,您还是先回去歇下吧,这议事还不知道要议到什么时候。”
“没事的,我就在这旁边等着,那边,我就在那边蹲着。” 他说完,便退到侧边的暗处蹲下来,不挡着砃石殿的大门。
“你们不用管我,我不会碍你们的事的。”
“这,七少王啊...” 浴达理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
霍络佐今天跑了一天,没睡午觉,此刻其实已经很困了,但是他就是想赖在这儿蹲着,他哪儿也不想去。
就蹲着撑着腮,一蹲就是半个多时辰,眼睛几乎睁不动地望着黑天,吹着冷风。
他知道自己像是在跟御前宦官,跟里头议事的大臣较劲一样,赖在这里不走,着实让人难堪。但他实在是不想回去。期待落空,现在一回去他就要心里难受。
在这里蹲到天亮都比回去好。
可惜他没机会在这儿蹲到天亮。
浴达理劝了他好多次,最终在议事大概快要结束的时候,浴达理来跟他说王上得休息了,明天一早安排了去军营,真没时间见他了。御前宦官就把他送了回去。
整个后.庭好像就他一个人的寝殿里还点着微弱的灯光了。
他进去就往床上一趴,头埋在被子里。
“王上与少王聊了那么久吗?” 守夜的侍人问。
“聊了一个时辰呢。”
闷了片晌,他才道:“你觉得可能吗?我当然是面都没见着了。”
“少王怎么不回来?” 侍人有些惊讶。
“我犟。”
这种话,侍人不知道怎么答。
“熄灯吧。”
侍人沉默不言,将灯给灭了。
霍络佐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可能他实在是太困了。
只是那晚做梦都是父王像关心娜娥丽一样,亲自来到了他的寝殿里,看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