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使官听到这个,更气得跺脚,长叹一声。
营帐内最终陷入了一片沉默。
片晌后,礼貌使官开口道:“现在事情成了这样,此次停战协议必须得见面再议了。这不是我们主客司的事,这是我军元帅要亲自与你们烔格王族面谈的事。无论如何,使队得加快速度赶紧回国,七王子现在作为唯一的质子,最好注意自己的所有言行,不得再生乱子,否则,后果你应该能想象的到。”
李大人将他警告的语气也传达了出来,霍络佐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赶紧迅速启程!医师去把公主的遗体保存好,所有人的都保存好。”
医师迅速就出去,使队的杂役和侍卫也出去快速收拾了起来。几名使官语速飞快地商讨着事宜。李大人将跪在地上的他扶起来,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霍络佐精神紧绷了那么久,此时一下子松下来一口气,只感觉头晕眼花。
使队这里的人应该是不会再来盘问他什么了。他的话至少算是说得过去的话术,真要有下一轮的仔细盘问的话,估计之后言军将帅会再找他问话。
他只能把能说的尽量都说到位,其余的,听天由命。
侍卫再次回到营帐内,与使臣们商讨事情。霍络佐勉强听个大概,好像是准备安排几名侍卫护一名使官先快马赶回言阊通知消息。
营帐里热得让人觉得身心疲惫,他感到口渴,便想让李大人去给他倒一杯水。
李大人站在使官身边听着使队接下来的安排,听到霍络佐叫他,转身刚应答,眼睛里却突然露出惊吓的神色:“少王!”
霍络佐乍然头晕了一瞬,立即察觉不对劲。
他抬手一按鼻梁,汗滴般的鲜血一下子就顺着鼻孔滴出,落在了手背上,溅在了衣服上。
“他怎么回事!” 严肃使官惊叫道。
霍络佐只晕了一瞬,头脑瞬间清醒了起来,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鲜血,然后注意到袖子下的小臂似乎皮肤有变化。
他下意识想掀起来看,却鬼使神差地忽然觉得不能,立即打住,左手臂默默收到广袖里面,右手用袖子捂住鼻子先止血。
“医师!快把医师叫来!” 礼貌使官朝杂役吼道。
怎么会突然这样?
李大人此时虽然惊慌,却仍不忘赶紧抬起他的下巴让他昂起头,避□□血太多。霍络佐脑中回忆着所有事情,试图寻找可能的原因。
他想起来了。
昨晚在烔格边城,他去过娜娥丽的房间,在她房里喝了一口水,然后他不小心打翻了杯,杯里所有剩余的水全洒在了胳膊上。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的一种幸运。
“他也中毒了!”
郑将军骤然指向他的颈脖,冷冷陈述道。
霍络佐指尖攥紧,心里开始慌了。
“这...这...” 严肃使官整个人都懵了。
医师赶来了营帐,立马走到他身边跪下,掀开他的衣衽,查看他颈脖间微微的红疹。
他赶紧抢先解释:“...我...我想起来了!好像,我昨天半夜去公主的房间,在她那儿抿了一小口水,但是不小心全拿洒了,洒在了胳膊上...就在这儿...” 他哑声解释着,主动掀开自己的长袖指了指位置。
他自己也第一次看到,胳膊上是一层薄薄淡淡的红疹,位置就是他洒水的地方,是一大片,但颜色还很淡。
“中午吃饭前还没有的啊...”
严肃使官此刻已经乱得头上要冒火了,猝然又踢了一脚椅子,“岂有此理!”
医师快速检查他的口腔,霍络佐配合着医师,心里也十分紧张,没有底。他知道自己应该中毒不深,或者那点毒在体内应该散播很慢,他应该有机会现在被完好无损治回来,但依旧担忧。
他不能死。且先不说死掉是一件多么伤心的事,他要是也死了,就真的没人能继续这个协议了。连死了两个人,言军会严重怀疑这次停战和送质子换撤军的诚意,就算勉强继续,政殿又上哪儿找人补?这传出去恐怕得让周边各国笑话死,以后怎么谈事情。
“据我判断,七王子中的毒,多数从皮肤外表渗入,而非直接饮进,毒量少,体内散播很慢,症状也轻微,方才估计是情绪突然激动导致短暂发作。但他身上的总体并没有多少毒,现在救治可以彻底解掉。” 医师也松了一口气。
而严肃使官则当即朝医师吼道:“这是烔格王城带来的毒!我现在上哪儿给他现在找解药?!就算是传书去塞利琉,书都没传到他之后可能就发作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气得摩拳擦掌,接着甩了袖子道:“直接现在差人把他送回烔格边关,把这破事儿跟那边讲清楚。让他们自己去王城取药,这人是不能留了!到此为止吧!”
礼貌使官皱眉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发脾气。然后转头,向使队医师说:“陈医师,你说,既然他身上毒量少,散播慢,那必然是有能暂时缓毒的方法?是否?”
领队医师点头解释道:“是。大人,我在边境与外域从医多年。此刻虽无法精确说出此毒是何名,但根据毒发症状以及中毒人死状来看,这还是属蝎虫毒类。王子身上的虫毒,量少,以边境地带的常见草药救治便足以拖延毒性散播。现在给他每日服药五次,五六个月是能拖住的。到时再服专治此毒的解药彻底解毒也不迟。毕竟多数只是皮肤沾上了,且不是长期敷在皮肤上很久,解毒也不是难事。”
严肃使官方才还拧着眉头气喘吁吁,这会儿总算变脸,松了一大口气。
“明白,明白,那就好,这样事情还好办。” 礼貌使官听完点头。
然后,他冷静地向营帐里的其他使官和士兵说明安排:“我们依旧是送他回烔格边关。先得让他亲口和烔格人说明发生的一切,再来我们就以防万一吧,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反正他死在烔格境土上。现在就传书去塞利琉那边,到时候让他们正好把解药和政殿使者一起带过来,直接与天瀚军当面沟通,能谈成就谈成,我们领他回金都;谈不成拉倒,作出这种祸,后果他们自己负责。”
“是,大人。”
听完安排,使官该撰信的去撰信,士兵该点人的去点人。医师立即就让人把药资送进来,当场就在营帐里开始熬药汤给他喝。
李大人给他传达了使者的话。
被荒唐事弄到这种地步,霍络佐此刻极度疲惫,紧绷了那么久迎来此刻的一片沉静,他心情却松不下来了。
医师将热腾腾的两大碗药汤递给他,他一口一口快速喝下,热得出了一身汗。
营帐里极为肃静。
半个时辰过去了。
营帐外忽然传来沉重嘈杂的脚步声。
礼貌使官正撰写多份文书和信札,闻声意外地抬头。霍络佐和医师也朝声响处扭头看过去,不明为何会有那么多侍卫朝营帐走来。
帐帘掀起,却是郑将军,身后带了侍卫十几人。
严肃使官当即拧眉问道:“做什么?”
郑将军只平静说了一个词。
“动手。”
他身后侍卫迅速绕到四名使官面前,一下将几人擒拿住,场面瞬间慌乱。霍络佐被士兵一把抓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这十几人皆是坦坦荡荡走进来,甚至连门帘都没放下,那外头的日光直直照射进来。
霍络佐一瞬间意识到,此人似乎将使队的侍卫掌控了。
“郑桓?!你干什么?!” 严肃使官惊吼道。
那个叫郑桓的领队侍卫漠然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给了士兵一个眼神,让他们将医师和李大人拖了出去,然后向身边两名士兵说:“给他喂。”
两名士兵拿出了手上握着的瓷瓶子,走到使官面前,掐着使官的脸抬起来,不顾他们的反抗和费尽力气的挣扎,就将瓶子里的液体给他们灌了下去。
严肃使官和亲和使官呛得使劲咳。
“郑桓!你在做什么?!敢对谕旨使臣动凶,你是想回去受重刑吗?!” 礼貌使官吼道。
郑桓依旧没有答,只叫别的士兵把门帘放了下来,不让声音完全传出去。
“郑桓!你对谕旨使臣动凶,这是违背朝廷圣旨啊!被族诛都不为过,你立即停下!” 凶煞使官使劲挣扎着,试图挣脱抓着他的两个士兵。
郑桓依旧没有理他们,没有听见似的。而擒着凶煞使官的其中一名士兵却似乎手松了一瞬,像是听了这话有些踌躇。郑桓当即瞪了过去,那士兵便立即又打起了精神,紧紧拽着使官的双臂。
“你们竟然跟着他做此等叛夫之事,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吗?!” 凶煞使官看有机会,立刻接着威胁。
可惜动摇的人仅有少许那么两个,见别人都没有露出动摇的念头,他们也只能自己继续跟着领队侍卫,继续执行郑桓布置的任务。
霍络佐意识到好像没有转圜之地。任是两名使官怎样吼骂,他们都没有停下,郑桓更是坚定地宛如失聪了似的,对使官的威胁没有任何反应,只安静地看着属下执行他的安排,像个石头一样。直到他们给其他两名使官也灌下了药,郑桓才忽然动身,要求士兵把最后一瓶药给他。
然后,他拿着那瓶子走到了霍络佐面前。
霍络佐抬头望向他,被他一把掐住了下颚。
郑桓眼神深沉地紧盯着手掌间掐着的这幅异族面孔,冷脸却真诚道:“我真的要谢谢你的妹妹,带了不少烔格土产来,给了我这个机会。”
是蝎毒水。
使官也惊住了。
“你做了什么....你给我们灌毒....?” 礼貌使官失声了。
凶煞使官反应过来,当即狠声嘶道:“你住手!!你若擅自毒杀质子,便是触犯军法!族诛连坐无可非议!你不能杀他!”
郑桓却依旧没有听见似的,拇指弹开了瓷瓶子上的木塞。
凶煞使官继续吼道:“郑桓!边境军事你怎敢干涉?!漓渊王亲定的停战协议,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胡作非为?!快停下!”
一直冷脸的郑桓却忽然双耳复聪似的,脸上有了表情,狠狠扭头看过去,向那年轻的使官说了一句话:“我们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立功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他用力掐着男孩的脸,扒开他的嘴,将瓶子狠狠砸到他嘴里,把毒药全部灌进了他嗓子里,让他被迫咽了下去。
“你......你......”
使官几乎要嚼穿龈血。
霍络佐被士兵拽着胳膊,跪在地上使劲咳,眼泪一下就被呛出来了。
“使官绑起来全留在这儿。两个人在外面看守,一切如常。把质子转移到他的营帐去。”
霍络佐红着眼眶,凝视着那个郑桓,忽然用言阊语说:“你曾经,是进贤军?”
郑桓突然撇过头来看着他。
霍络佐用烔格语说:“我若死了便会成恶魔的亡灵,折磨你们在言阊每世的残魄。”
郑桓看着他的眼睛,听着那不通意义的语言,只冷笑,擦着手,道:“你怨恨再大都怨不到我身上,这是你妹妹,你们的烔格公主给你们赠送的一场葬礼。”
“把他弄走。”
士兵用麻袋将他套住。
麻袋再次从他身上揭开的时候,霍络佐是靠着自己营帐里的箱箧,坐在地上。把他绑在了重重的木箱子上,然后出去了。
霍络佐望着这营帐里布置好的一片狼藉。
他从王宫寝殿里带来做纪念的装饰弯刀此刻沾满血迹地躺在地上。
和它一起躺在地上的,是李大人、以及两位使队医师被割喉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