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就能引诱他们立即动兵出击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向来可是蛮匪最喜欢干的聪明事啊。
一两支匪队或许不足以瓦解郑桓的护卫队,但一场冲突却也能够损耗不少兵力,使他们暴露在危险中,若是之后还能等到别的部落发现使队,便能将使队的士兵全部铲除。反正郑桓和他势力下的人,死越多越好。
一来,能少一些这种人在言阊朝廷上乱嚼舌根。这些人皆于停战,于烔格无益,除掉便是最好。
二来,他贵为王子,薨夭了是要有陪葬品的。
枉死异乡,怎么能没点儿人给他陪葬呢?
霍络佐将麻绳放下,扶着箱箧站起来。
他打开了自己的箱子,快速撕下了最陈旧的书页里的一小条草纸,拾起了尸体旁的烔格弯刀。
撒安靡里的传书文字以刀刻符号为主。没有字母文那么长,也没有真正的象形文复杂,他们的符号简单直白。他要表达的东西,也很直白——言兵被烔格毒死大半啦......
刻好了一张小草纸,他又打开大箱子里的琴盒,将自己带过来的月牙琴的琴弦全割了。
收拾好所有箱子,霍络佐将弯刀摆好在原来的位置,靠着原来的位置坐下,拾起绳子。嘴里忽然又漫出一股血腥味,无比恶心。
看命吧。
方才郑桓给他喂毒,恰好是赶在他刚服完医师给他熬的拖延毒发的药草汤后没多久。所以使臣们可能现在已奄奄一息,而他的黑斑却还没长出来。
看他死前的运气能不能再好一次。
活着撑到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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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温度变成了初冬之时。
霍络佐被寒气冻醒,记得他傍晚的时候他就已经睡死过去了,临睡着前自我安慰一切随命。没想到命挺硬,真就一觉还能给他睡醒。
他扭动了一下睡僵了的脖子,意识到嘴里有什么软软的犹如乳酪一般的东西。想到乳酪,饿得不自觉嚼了一下,然后才反胃地意识到什么乳酪啊…这是自己的血凝成软血块了。
呸噗噗。他迅速吐在地上。
这不,人一瞬间就清醒了,且异常地清醒。霍络佐这便想起之前自己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是士兵来看他死没死的时候。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且已经很冷了,照他穿这么少脚趾还没冻僵的情况来看,那应该才刚过没多久,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士兵来看他了。
赶紧的。把那鸟搞过来。
他扶着箱子爬起来,在黑暗中打开箱盖,摸索藏在缝隙中的那个用琴弦做好的弹弓,以及下午那些打碎的瓷罐子的碎片。
他早就挑好了最锋利的几个,拿着弹弓,带了一小盒香薰粉,轻脚走到帐布边。
手指扒开帐布的小缝隙往外看,帐群内部一片寂静。没有什么士兵站岗,夜晚更需要在外围布大阵。而那只苦姆厄正孤零零地站立在寒风中休眠。
他拿起瓷片,在帐布上割开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洞。
然后,拾起了最大最厚实锋利的一块瓷片,将瓷片放在弹弓上,抬起手,眼睛往外看。
手不稳。眼花。没力气。
霍络佐心情有些崩溃。没吃晚饭天气又冷,又中了剧毒,此刻他的双臂真的有点轻飘飘,两只腿站着也在抖。
知道这样不行,他只能折回,从箱子里翻出原本糖罐子里余下的十几颗糖,快速全部闷到嘴里两三口嚼着咽下去。
站在原地无声地等待了一段时间,人才缓了过来,视觉也清楚了很多。
破罐子破摔了。这么多甜的一口气闷下去,搁平时会又恶心又胃疼,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让眼前的他再活最后一晚就好......
在原地站着缓了一会儿,他再次走到帐布前。
帐外寒风飕飕,夜黑静寂。
他手伸出去,确定风向,拾起弹弓和瓷片。
他抬手,一瞬间,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整个空间里,只有他瞄准的那个点是存在的。
使力,拉弦。
松开,命中!
瓷片极速飞出去,割断拴鸟的绳,落入沙漠中,在风中几乎无声,没有人注意到。
苦姆厄醒了。
它伸不开翅膀,没平衡住,直直落到了沙地里。
霍络佐快速蹲下,割开帐布一道痕,将熏香粉洒了出去。
香味随着风吹到了前面,闻到了刺鼻气味的苦姆厄抽动了几下,后用爪扒着沙子,朝他的方向爬了过来。
口渴的苦姆厄会以为这是某些植物散发的香味,以为附近有水源。
被五花大绑的雄鹰如同小鸡一样在地上一点一点走,靠近营帐时,霍络佐等不及地伸出胳膊把它一把抓了进来。
受惊的苦姆厄想叫却叫不出声,嘴被绑的很紧。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都有些紧张。
这是霍络佐第一次自己抱着一只苦姆厄。他在一年前在驯兽所看驯兽师展示过苦姆厄,只摸过它们的羽毛。
鸟爪疯狂地蹬,他长长的衣服袖子都被划破。这只苦姆厄显然是不会立刻服从于他。
霍络佐预料到这点,只能先抱着它,像个亲妈一样万分温柔地抚摸它的羽毛,哄着这只祖宗,试图让它冷静下来。
虽然凶,但有生命的苦姆厄真的好暖和好暖和.......霍络佐已经被冻僵的手指此刻终于有了温度,他赶紧把脸也贴在那羽毛上捂了一会儿。好暖和。
好暖和。
好暖和。他有点不想放这鸟下来。
即便之后毒发身亡,他也有点想抱着苦姆厄蜷在地上暖和地死,而不是被绑在箱子上冻得发抖地死。
苦姆厄是智力高等的动物,不是只有兽性的野物。想要让它听话办事,给它好处,它便会懂得服从办事,以继续换来好处。霍络佐要它办的事再简单不过,都无需什么复杂的训练——只是把纸条传给他原本主人的部族军队,没有人或畜比它更清楚地点在哪儿。所以只要把纸条绑在它脚上,它就知道要往哪儿飞。
霍络佐没什么别的好处能给它。饿了半天的苦姆厄只想吃虫吃肉。现在谁喂给它吃的,它就听谁话。
他有点不舍地,将苦姆厄轻轻放在布上包裹好。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弯刀,嘴里咬了一块布。
他掀开自己的裤子,在冷空气中暴露出皮肤,屏住呼吸,快速落刀,从自己的大腿外侧割下一块肉。
“唔唔....”
眼泪一瞬间就流下来了。
太痛了......
止不住地无声抽泣着,手颤抖着拿出嘴里的长布,绕着大腿裹了十几圈,紧紧绑住大腿的伤口止血。
霍络佐捡起自己那片血淋淋的腿肉,转过身,给包裹住的苦姆厄松开嘴上绑着的绳子,然后迅速把肉塞进它的嘴里,避免它叫出声。
看得出来它已经很饿了。但好在它再饿,也不会来攻击人。在蛮人跟前受过训的苦姆厄知道即使再馋也不能去攻击喂给它吃的的人,不然没有好下场,只有安分完成任务,才能换来更多奖励。
霍络佐将草纸绑在它的爪上,然后松开包裹,一只手抱着它,趔趄爬到帐布的缝隙前。
他伸手揉了揉它额顶上软软的羽毛。
“求你了....把蛮兵带过来....杀了郑桓...杀了这里的言阊人....我求你了.....”
他给苦姆厄拆了束缚翅膀的绳子,将它塞出了帐外。
鹰鸟乘着呼啸的寒风冲上夜空。
风声和黑夜遮蔽了它的踪迹。
霍络佐趔趄地爬在地上,收拾东西,擦拭地上所有的血迹,然后爬回到箱箧前,勉勉强强胡乱把自己绑好,他真的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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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醒来,是被嘶吼声吵醒。
错乱交杂的火光将兵器和军马的阴影映在他的帐布上,如同一幅火铸成的移动的壁画。
蛮匪真的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