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哦，那就好，他好了就好。” 李医娘点头道。

霍络佐默默地看着这位蔡先生反复地拿手指头指着他的脸，向李医娘解释并教学得非常仔细。

然后，他终于听懂了一个关键词。

好了？？

他好了？？？

意思是他的毒好了？？？

霍络佐一下子有些激动，想要找个镜子照照脸，但不知道镜子怎么说。于是拍拍阿琊指一指自己的脸，用手做出镜子的模样。

阿琊立即道：“给他一面镜子，麻烦了李掌事。” 随后解释道：“...这孩子嗓子有点坏了。他看着他爹娘死的，当场就给哭坏了，现在一说话就疼，所以我叫他尽量不说话。”

“唉，明白，明白。”

李医娘随即给他拿了一面小镜子，霍络佐端起来对着镜子里看，真的，他脸上的毒纹有的地方开始变浅，说明毒被解了，他好了！

不是放缓毒发速度，是真的解了。因为体内毒素被化解后，无法支撑毒纹继续生长，体内代谢，纹便渐渐消失。若仅仅是服缓毒药，并不会逆转毒纹的生长，只是放慢它颜色加重的速度而已。

他是真的好了。

他不用死了。

他还是可以好好地长大了。

霍络佐一瞬间情绪涌上心头，甚至没发现自己竟然掉了几滴眼泪，还是旁边的李医娘好像是说起了一些安慰的话语，他才意识到自己都激动地哭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抹眼泪，谢过，把镜子还给了人家。

他很快收拾情绪缓了过来，然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好饿。”

他摸着肚子脱口而出。这词还是使队里去世的李大人教他的，每次都来问他饿不饿。

霍络佐：“好想吃饭...有没有饭...？”

阿琊替他向蔡先生问：“有粥吗？给他弄点红糖粥行吗？我也有点饿，我也想喝粥。”

“好好，有的。”

李医娘和蔡先生出了隔间，过了一会儿便有医馆杂役端了两碗粥过来。霍络佐看了一眼碗里陌生的褐红色的米和汤，也不在乎别的了，端起碗就往嘴里送，只想着填饱肚子，虽然这粥汤巨甜又巨咸，他还是一股气就全闷了下去。

“慢点喝，别呛着。” 阿琊劝道。

霍络佐也没听见，咕噜咕噜全喝完后，拿袖子擦了擦嘴。

阿琊也喝了几口粥，然后，见李医娘和蔡先生都去忙别的事情了，便放下碗，起身去把隔间的屏风挪了挪，遮得更严实了点儿。

只剩他们二人独处。

阿琊回来在霍络佐身边坐下，离得很近。

他抬手指了指裹在男孩头上的麻布，紧接着，手指在空气中转着圈圈，靠近对他低声说：“转个身。”

霍络佐看懂了他的比划，转身背对着他坐。

他摘下了头上披着的大麻布。

露出了绑着的烔格式的编发。

他身上穿的是使队给他们备的言阊式的换洗衣物，原本是还算精良的缎料，但那日经过荒漠中的打斗以及沙子里的又爬又滚，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是好料子了，加上这上面还沾了一堆血，此刻说他是一个才从烔格边境被归放回来的难民小孩都不为过。估计这位阿琊就是这么说的。

当然除了头发。他的发型若是被人瞧见，立马就会被戳穿了，没有哪个在言阊落地生根入乡随俗的人会绑着这种发型，只要绑着这种编发的就是烔格人。

但滞留在庵州的烔格人，那些随着萨维军被招来的后勤苦役还有别的闲杂人等，早已按照协议里谈好的分批被遣送回烔格了，现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烔格人才对。他出现在这儿会很奇怪。

阿琊伸手帮他把杂乱的头发捋整齐，然后一点一点地，把他的一根根发辫从底往上慢慢拆散开来，再一缕一缕地放在他肩前放好，阿琊手指非常轻，弄得霍络佐一点感觉都没有。

方才看阿琊整理他自己的头发，就是一把把长发抓到身前胡乱甩出所有杂草，霍络佐还觉得他应该不是一个精细的人，没想到这会儿帮他拆头发，下手却非常的轻，花了一段时间，才帮他把头发全部拆完。还有，明明他的头发在沙漠里爬来滚去都打一堆结了，但全程拆下来他几乎没觉得一点痛。

“你是什么人？” 霍络佐小声问道。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阿琊，见阿琊张口，停了一下，然后才小声回答：“我是，一个商贩，商人。”

霍络佐发呆片晌，脑子里迅速搜寻学过的所有有着‘商’这个音调音节的言阊字，最后终于锁定了一个买卖东西行商的意思，点头道：“哦。”

他接着小声问：“你怎么，见我？”

他的记忆停止在他逃离被蛮匪袭击的使队营地那里。之后的什么仙人掌、鲜花丛，还有母妃，那全都是幻象。所以他就是一个断片的状态，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依玛荒沙捡到了你。” 阿琊语速很慢地说，“你一个人，躺在沙子里。”

霍络佐听懂了，这个人是在依玛荒沙看到了他，且看到的时候，他是一个人。

“你，为什么在，依玛？” 霍络佐问他。

“我是从烔格回来的难民。回来途中，在旧战场附近祭奠散心，看到了沙丘底下的你。” 阿琊说道。

阿琊也知道他未必全都能听懂，所以给他很多时间让他慢慢听，慢慢猜。

霍络佐知道，这个人只可能是三种人：难民，城官，或者是言军救兵。

目前只有这三种人，会经过依玛沙漠，能在荒沙里捡到他。如果说是‘从烔格回来’，就排除是使队唤来的言兵。

衣着打扮上，阿琊看着也不像城官。

现在能从烔格回来的言阊城官，有对接、护运、清点赔偿物资的官，也有看护难民点人头的官。他这幅样子自然是都不像。不仅是衣着，此时此刻的处境，以及方才与医馆人的互动，当然都不像是城官。也不像什么言兵。

难民吗？

衣着、处境、举止互动，倒是都对得上。但真的只是难民？

霍络佐又不太愿意轻易相信。

难民在路经依玛荒沙时，看见他一个人躺在沙子里，把他带了回来。

没有看到那么大一个使队吗？没有看到打斗打得乱七八糟的蛮匪吗？

还是说他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其实他自己已经逃离了使队的纷争，离得有一段距离了。

“你见我时候，一个人，真？没有，多人？”

阿琊回答：“就你一个人，藏在一片绿植丛里。”

阿琊觉得他听不懂，便转了他能听懂的词汇道：“草，有很多草。”

草？

使队打斗附近那里完全没有绿植。所以，他果然还是成功逃了很远才晕过去。

幻忆里确实有一大片绿植，但霍络佐总归不太敢轻易相信是真的，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倒多了一个证实者，可能当时部分场景还真就是真的了。

难民回城路上看见他，救起了他。

但既是此战的难民，若发现了他是烔格人，多半是不会愿意救了，霍络佐便继续追问他为什么。

阿琊平静地答道：“我以为你是言阊的人，你穿言阊衣服。把你带回城内后，我才发现你好像是烔格人。”

霍络佐点头，明白。

这也说的过去。他穿着那么大一个言阊人的袍子，对方急着救人误判了，也正常。沙子里滚爬，他的头发那时候乱成一团，可能也看不清发辫。

不过，如今此人知道了他是烔格人，却依旧没看出什么敌意，相反，甚至刚刚又意外救了他一回，也帮他瞒下身份。可能暂时只有一种解释——人挺善良。

这当然也是对霍络佐现在最有利的一种情况，他微微松了口气。

或许阿琊看他是小孩，既已经亲手救回，也下不去手加害，取他性命，便先放他在这儿，准备让他自生自灭的。只是他自己又把自己翻下了窗台......

…话说窗台这事真的有点蠢啊？？他目前活过的十一年生涯中尚还没有犯过如此愚蠢的错误，这比骑无鞍骆驼磨烂屁股还要离谱了十倍！

“谢谢你，救我。”

阿琊摇了摇头道：“没事。”

“谢谢你，帮我，刚刚，这里。”

阿琊轻声道：“没事。反正都救了你了。”

阿琊帮他简短瞒了个身份，虽然只是动嘴皮子说点话的事，却算是帮了一个很大的忙。不然他这一个烔格人，遣送都结束了以后还出现在此地，只会现在大晚上的引起骚动和流言蜚语。

在还没摸清楚周围的情况前，霍络佐希望自己千万不要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你呢？”

阿琊忽然问他。

阿琊似乎有些累，此刻靠着枕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低声问他道：“你是谁呢？”

霍络佐脱口就胡诌道：“我父亲是商人。然后，我的家被撒安糜里人拿走。然后，我父母死。然后，我跑。”

阿琊应该能听懂吧，他编得还挺符合逻辑的，父亲是边境商人，所以他会一点言阊语，然后他们被撒安糜里人洗劫，就他一个人活着逃出来，所以他浑身是血躺在依玛荒沙里。

“哦哦。” 阿琊点了点头。

然后评价道：“你言阊话说得很好诶。”

“不好。我的父亲学，我也学。” 霍络佐解释道。

阿琊点点头：“原来如此。”

霍络佐安静思考片刻，指着自己的脸，继续问：“阿琊，哥哥，你见我时候，我的中毒，已经没有？”

阿琊调整了一下侧睡的姿势，眼睛有些困意地看着他，摇摇头对他说：“不知道。”

“我见你的时候，你就是现在这样。好像是快好了。” 阿琊道。

着实让人纳闷。

所以他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逃离了纷争现场，还治好了自己的毒，难道他真的饿得自己胡乱吃了植丛里什么神奇仙人掌，以毒攻毒了？？

外面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屏风隔开的小拐角正好有透气的窗户。霍络佐听见嘀嘀铛铛声，便移坐到小床的另一边，扒在窗户的缝隙处往外看。

有一个人，走在街上，嘴里说着什么话，敲击着手上拿着的小柝。

更夫敲几下是几时，霍络佐也不知道，只是看这几乎黑灯瞎火的街道，估计是深夜里。他盘起腿用被子盖住没穿袜子的脚。这样的天气，若是在塞利琉，基本上就能算作冬日最冷的时候，但在言阊，庵州，这或许只是初冬才悄然开始。

街上只有医馆和对面马棚旁边的建筑亮着灯。砸坏的马棚前此时已围了不少身披轻甲的人，都是巡夜的士兵，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将废墟收拾好了，速度极快，街道和楼房门口整整洁洁。

对面像是个驿站。

他想转头想问阿琊，却见他看起来已经很是疲惫，想想便不愿打扰。

片刻后，霍络佐便趴在床头，‘呼’地一下吹灭了床头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