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她没醒。

阿琊转眼间就回来，带了一张干净的襁褓布，以及给他换的衣服。霍络佐准备自己先换衣服，刚脱下两层湿了的脏外衣，结果不巧，宝宝又醒了。

她闭着眼就开始带着哭腔哼哼唧唧，不停扭动。霍络佐和阿琊对视了一眼，对阿琊说：“快放，你放。”

天气很凉，室内医馆里也凉，霍络佐冻得打寒战，匆忙套上一件后，回头看，却见阿琊则探个头在屏风外，试图找人帮忙，妹妹原封不动地躺着，依旧在哭。

“阿琊。” 霍络佐叫他一声，他回过头来。霍络佐指着啼哭的小娃道：“你放她衣。”

她哭应该只是感觉到不适了，换了干净的襁褓哄一下就该好了，叫人来做什么，医馆里这时候人都忙得没空搭理。

霍络佐抓起大外衣套上，又转过头来，只见阿琊给宝宝解开襁褓，手里拿起一块布，他捏着婴儿的小腿，一边把啼哭的婴儿往右边轻轻扯，一边往左边拽婴儿身下的湿襁褓，试图把襁褓抽出来。

？？？

这是什么奇怪的举动？？

霍络佐看一眼就满脸困惑，当即觉得不妙，挪过去拍走阿琊的胳膊，指示他道：“不对，拿。拿。” 他自己做出一个抱的动作给他看。

阿琊听他的话，手握着布伸过去，却不知该从哪儿下手似的，拉一拉胳膊，又试图碰大腿，两只大手就是抱不起一个宝宝，着急地探头又想叫人来帮忙。霍络佐看不明白此人试图在做什么，赶紧摆手让他挪一边儿去，自己将哭得喘气的婴儿抱起，然后道：“快，放。”

阿琊听了他的话，摆好了干净的襁褓，霍络佐便快速把她放下来，两三下裹好了她，然后把她抱起来慢慢哄。

昨夜他还称赞阿琊是个心细之人，但现在见他连个小娃都抱不起来，笨手笨脚的，霍络佐又不免有些嫌弃。

阿琊似乎看出了他嫌弃的表情，此刻默默在一旁不吱声。

场面尴尬了一会儿，霍络佐便收起了自己的嫌弃表情，回想起昨夜人家救了他一命，觉得自己苛刻了。

也不是真的生气于此人手脚笨拙，主要是天气冷，小婴儿冻得哇哇直哭，看着实在急得很。但因为这点小事跟一位救了命的恩人僵了关系也委实不合适。

于是，等哄好了妹妹后，霍络佐便小声问道：“阿琊，没有弟弟妹妹？”

阿琊顿了片刻，小声回答：“我有。”

这霍络佐倒不知怎么说了，本以为他应该是没有弟妹，所以这方面笨笨的，但是他既然有弟妹，霍络佐就不知该给他找个什么借口了，许是弟妹与他差的不大？

“有比我小很多的...” 阿琊回答道。

——那你还不知道怎么抱小孩？

阿琊刚要跟他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曲声打断了他。

有柔和厚沉的吹奏乐器，也有小声清脆的打击乐，还有歌声，十分悠扬。那曲子节奏极为缓慢，音调低沉，是霍络佐很少听的乐曲类型，而且它一听就很有言阊的风味。若不是怀里抱着个人，霍络佐便想出去看一下是什么。

恰好，他低头一看，刚刚闭上眼快睡着的婴儿，现在又被音乐弄醒了，肚子填饱了，也没有哭闹，只是不愿意再睡。霍络佐便挪到了窗边，探头出去。

原来是有一行人走来这街道上奏乐，穿着雪白飘逸的的衣服，吹的乐器是一个小小的墨色的圆球，打的乐器也是一个木色的小圆球。霍络佐对那吹的乐器颇感惊讶，明明形象让人觉得可爱，圆嘟嘟的，声音却那样深沉，反差极大。

怀中婴儿扭动了动，霍络佐低头看她，怕她要闹，便打响舌逗她，然后听外头唱歌那一行人走近了，便也跟着哼起那个曲调，抱着她摇晃，给她当个摇篮曲。

阿琊小声道：“得把窗户关上，里面还有的睡着了。”

霍络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看他起身，将木窗子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阿琊道：“那是什么？”

“挽歌。”

“挽歌什么？”

阿琊解释道：“有人死了，就会唱挽歌。”

霍络佐顿了一下。

天呐，那他还当摇篮曲给小孩哼。

这太不好了，他当然希望自己亲手抱过的能平安活下来。于是想了想，觉得需要弥补，便换了个最吉利的欢快歌曲，还是婚礼用的喜庆舞曲，一边摇一边给她吹口哨，冲冲阴气，祝愿此宝宝健康长大嫁给良人，鸾凤和鸣。

阿琊呆了，听不懂他在哼什么。

片刻后，阿琊突然想起来什么，慌忙用手指贴住他的嘴：“嘘......”

对哦。

小曲子一吹，别等会儿整个医馆都发现他是烔格人了。

.

到了下午，李掌事总算从别的地方找来了更多人手，帮忙照顾这一窝宝宝。

都是生养过的妇女，或是带过小孩的人，反正肯定比阿琊这样的靠谱。巡查官临走前觉得他照顾小娃还行，阿琊一个大男子也能做苦力，便允许他们暂时留在医馆，让李掌事有需要就使唤。

他和阿琊两人此刻暂时得了清闲，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透透气。

医馆对面是驿站，车马来来回回停靠在院子里，都是运输物资的。街道两边从门面装潢看起来都是商店铺子，但没有开张，好像现在都是难民的居住所，除去一些烧得毁了的。一间里头看着大概住了不超过十口人，不算挤。

街上时不时有人出来透透气，小孩子活动活动，大人晾晾衣服晒晒鞋，但很少有人口流动，只看到过运送物资的官役，上午来过一次的祭祀歌队，和路过巡逻的卫兵。

霍络佐想起来什么，扭头拍了拍阿琊，道：“阿琊，我觉得，你的手好像......”

“啊，对。” 阿琊将两只手掌心摊开，摆在他面前给他看。

那手掌心有古怪。

方才霍络佐一直不明白为何阿琊怎么都抱不起一个婴儿，磨磨蹭蹭，扭扭捏捏。而在阿琊手指按住他的嘴唇的时候，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是硬的，指腹都没有肉，完全是硬的，粗糙的东西。

这会儿阿琊将手摊开在他面前，他才看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手心颜色是皮肤的正常颜色没错，但那一层皮肤却是厚出太多，就像是附了厚厚的蜡油，又不像蜡，像是壳，壳的表面是密密麻麻坑坑洼洼的小剜痕，剜痕不深，如同指甲轻轻在正常的皮肤上摁出的印子。

人的手竟能长得如此奇特。

或许是老茧，但又不像，霍络佐征求他的同意，伸手去碰了他的掌心，心里一惊。这与老茧根本就是两回事。阿琊的手掌心坚硬粗糙如岩石一般，简直就是厚厚的一层甲壳。

凑近看，这张厚甲壳上似乎还有如蛇鳞一般的纹路。甲壳跟他的手肉牢牢地粘在了一起，有的地方甚至代替了他的手肉，就像生长在一起似的，好神奇......

“好啦，不准看了。” 阿琊缓缓将手抽了回去，道：“我这稀罕的手爪，一般不随便给别人看，别人看，我是要收钱的。”

“钱？” 霍络佐别的没仔细听，只听到这一个关键词。

“对。” 阿琊点点头，用手解释比划道：“看一次，五十文。摸一次，一百文。”

原来他是个奸商。霍络佐附和地点点头。

“没有钱。” 霍络佐故作可怜道。

“没事，这次给你免费。” 阿琊道。

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他为何抱不起宝宝，这个粗糙坚硬的手，根本没法拖住婴儿太软的脖子，婴儿薄嫩的皮肤，他随便摸一下就会磨破了。这样看来，他小心翼翼，还挺知道分寸的。

“为什么阿琊有这个手？” 霍络佐好奇地问。

“...我想想啊。” 阿琊有些支支吾吾的，似是在想怎么才能用最简单的语言和他说，片刻后，才一边做动作一边解释道：“因为，有妖怪，舔了我的手，然后就成这样了，很疼的。” 他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凶煞脸，然后演示出动物舔了一下手的动作。

霍络佐没太看懂，只知道肯定有一个复杂的来历。

“欲知细节如何，也是要付钱我才会讲。讲一次，一百五十文。” 阿琊道。

霍络佐摇摇头笑了笑。

所以，这个人难道平时就是摆摊给人看他稀奇的手掌？不仅如此吧，看手掌只是好玩而已。霍络佐问道：“阿琊商什么？”

“商...” 阿琊愣了愣，然后脑袋才转过来，回答道：“哦，商，我商......我卖工艺品。”

霍络佐道：“不懂。”

“我可以给你看。”

夕阳光正好透过云层轻飘飘洒下来，落在医馆的台阶上，暖和明朗。

阿琊手伸进自己的宽袖子里掏来掏去，不一会儿，掏出来了一个差不多有陶碗那么大的，圆球状的黑色物品。

“椰子，你见过吗？”

霍络佐愣了愣。

阿琊弯起眉眼笑着小声道：“你在烔格长大，你一定没见过椰子吧。”

霍络佐摇了摇头，望着他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阿琊伸手蘸了一下旁边碗里的水，在石台阶上作起了画，用画子给他解释道：“大海边上，有树。树上，有果子。果子里，有水。水很甜很好喝。喝过一次，就想喝第二次，第三次，好多次。”

他用跟小小孩说话的口吻，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出来，如此通俗易懂，霍络佐一下子便明白了。他喝过椰子，北伊沐纳尔港城是烔格最繁华的港口，来自北海的商人将椰子卖给烔格人，最好的会一路快送到砃石王宫里，供给俄西里斯。霍络佐当然尝过几次，好喝到那难以想象是从果子里直接倒出来的，没有一丝加工。

这个不是椰子吧。

“是。当然是椰子。这个是老椰子。” 阿琊解释道，“小椰子是绿的，老椰子是黑的。老椰子的黑壳，可以用来做东西，喏，这就是个椰子盒。”

霍络佐歪头。

阿琊将椰子盒递给了他，他好奇接过，拿在手上看。

这是两个半圆形的黑壳拼在一起做成的一个盒子，材质看起来让人联想不到树上的果子，它更像是木头，真的很硬，敲起来咔咔响。壳上镶了几个铁扣子将两半连在一起，铁扣子有形状和花纹，做工还可以，但更特别的是黑壳子上的雕刻，黑色的外皮被刓走，留下了很多米白色的图案。

“这是什么？” 霍络佐指着图案问。

“这是...” 阿琊张口刚要说，却突然改变了主意，道：“不如你猜。你说。”

“我说？” 霍络佐抿嘴看着图案，不知不觉开始被阿琊牵着走，竟花费时间思考了起来。

黑圆椰子盒上面的图案都奇形怪状，只有一个略微方正的像一张布一样的，上面有些花纹，比较好猜，他便先指它道：“我说，这是地毯，吗？”

阿琊当即摇摇头，笑道：“猜错了，不是地毯，这个是鱼。”

霍络佐眨眨眼：“鱼？”

逗他是吧？哪有鱼这样。

“有的！怎么没有？” 阿琊又蘸了蘸水，在台阶上作画起来：“海中有鱼，名蝠鲼，就长这样。游起来，如鹭鸟展翅高飞。”

霍络佐撑着腮帮子，垫在膝盖上，听着他说话，半听懂半听不懂，看他画完了，想逗他，故意指着道：“啊，地毯。”

“不是......” 阿琊看着自己的画，有口难辩。

霍络佐笑了笑，揪着听懂的关键词，继续逗他道：“飞的地毯。”

阿琊：“......” 这下可真有些说不清。

霍络佐拿起椰子盒，指向另一个图案，猜道：“这，风铃。吗？”

阿琊又摇摇头笑道：“也不是，这个也是鱼。水母，没有颜色的，软得就像，像冰粉一样。”

霍络佐皱眉笑了笑。哪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鱼，还一条一条须须的，长得跟风铃一样。霍络佐只觉得他讲的像天方夜谭，但又有意思，倒愿意听他胡扯几句，反正半信半不信。

“这个，阿米。对？不对？”

霍络佐这下指了一个刺球图案。阿琊听得懂，阿米便是烔格语里的仙人掌，因为向言阊出口盆栽，所以言阊人都知道阿米是什么。

阿琊笑着道：“不是阿米，是刺鲀，也是鱼，是那种害怕的时候会炸刺儿的鱼。” 他做动作演示道。

“没有，没有鱼。是阿米。” 霍络佐倔强说。

“有...真的是鱼，海里有很多呢，大大小小的。” 阿琊努力解释。

霍络佐脑补了一场地毯、风铃、和大大小小的阿米在水里游的景象，实在是觉得诙谐，也不知这人讲的到底是真是假。

玩逗地聊了几句，倒是稍微弄清楚了阿琊是什么来路，霍络佐再一问，果然，他是个海边城来的商人。

阿琊道：“言阊北部，宁州漪县，是海边小城，我从那里来卖东西。”

那可是跑了挺远的路，从言阊北到言阊东，给内陆人卖海边的小玩意儿，可惜遇上了战乱，还被掠去当了俘隶，惨之又惨，好在战停，又被送了回来，苟住一条小命，看来也同是个命硬之人。

霍络佐撑着腮，拾起椰子盒，递给他，说：“拿好。”

兵火连天了那么久，财货估计寥寥无几了，他能保住这点儿小玩意放在城里找回来，不容易，可得收好。

阿琊则耸了耸肩道：“这个有瑕疵，卖不出去了，所以我才会带在袖子里，自己玩。” 他将盒子递过去道：“给你吧。”

霍络佐愣了一下。

“给我.....”

他不好收，但不知道怎么说，且太过意外，一时间卡住了。

阿琊直接将椰子盒放到了他手里，“没事，拖你会照顾小宝宝的福，我们才能留在医馆。”

霍络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接过椰子盒，仔细摸了摸，有一些图案已经损花，估计是不值钱了，便道谢，收了下来。

冷风中现了今日最后一点暖阳，这条街铺子里住的人很多都出来在屋前取暖了。过了一会儿， 又有阵阵马车抖动的哐哐声传来，连着来了好几辆，皆运了几个高如孩童的大木桶。马车在驿站处停下，车上的人下来，有几名官役，几名官兵，接着，住铺子的城民便快速按照远近，一户一户地拎着桶出来，排队领净水。

队伍很整齐。速度也很快。这座城的战后管治，就目前来看，几乎无可挑剔，可见治理者有多严谨。

一阵凉风呼地一下吹过来，霍络佐打了个寒战。阿琊抬起了胳膊替他挡风，宽长的袖子像面旗子一样在风中猎猎作响。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哐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袖子里掉落了。

霍络佐在风中睁开眼睛，隐约在地下看见了一个亮亮的东西。待风渐渐停缓下来后，才能看清。

一块石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