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可以。” 阿琊站起来,看着他道:“我带你,去找天瀚军。”
阿琊将他扶进了医馆,然后,走向了医馆里的一名杂役,说了几句话,接着便去找了李医娘。
“李掌事,” 阿琊扒在那柜台前笑了笑,“我寻思,我一直带弟弟占着医馆的位置确实不太好,毕竟也没什么严重的伤势,一直呆在这里不是个事儿。而且现在妇婴堂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大家没那么忙了,所以,我就带弟弟回我们住的铺子好了。多谢大家昨夜对我们的照顾。”
李医娘正忙着抓药,听见他的话便点头道:“没事的孩子。你们回去好好修养就好。”
“嗯!不过我住的铺子离这儿有三条街,我弟腿伤不轻,昨天是我一路把他背到这儿的。现在....是不是正好医馆也得送些亵物去城外?能不能麻烦医馆的人,捎我们一小段路啊?”
李医娘调称的手停了,抬起头来,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却一下子愣住了。
片晌后,霍络佐被阿琊带到了医馆门口。
一辆运货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前,后面装了些许秽物袋。一名医馆杂役坐在驾车的位置,手握缰绳。
“走吧,小心腿伤。” 阿琊怕他下台阶麻烦,竟直接将他横抱起来,霍络佐惊地抓住他的衣襟,一眨眼便被轻放到了马车上,随后阿琊也坐进了篷里。
“去哪儿?” 霍络佐问。
“去见你要见的。” 阿琊答。
“在哪儿?”
“在….” 没了画画的水,两人好像沟通又略微困难了。阿琊不知怎么说,便只拍拍他的肩道:“没事的,路会是对的。”
马车动了起来,霍络佐伸手要去掀旁边的布帘,想看路,却被阿琊制止,说最好不要被旁人看到了。
行吧。
既跟这个人上了路,此刻多疑也无用了。
霍络佐其实对阿琊这个人的把握并没有多大,并不觉得他是完全可靠的。
但他没有时间。
依玛荒沙里,言阊使队的残车残骸,应该被言军援兵收拾干净了。
主客司使臣的尸体肯定被言军回收了,娜娥丽的尸体,如果没有被蛮匪当场践踏,也就应该被言军收走了。无论如何,使队有人中毒一事,言军都应该发现了。
公主死了,使臣死了,王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刻不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看到他放在箱箧里的信,如果看到是最好,可如果没看到....以言军的角度来看,现在就等于和烔格突然断了联系。一整个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残局摆在眼前,很容易闹出冲突。
所以霍络佐只能赌一把。与阿琊仅相处了半天,观察了半天,便把自己此刻至关重要的命交在了这个人手上。
使队的残局确实糟糕,不过此刻的局势,却是有利,有挽救的希望的。
言军援兵必然发现了使队内多人中毒身亡的事,但是,消息却没有被传出来。
若是与郑桓同党派的军人发现的此事,就应该立刻大肆宣传,然后整军备战了。已经过了几天,边关城里多少都会开始出现备战的痕迹,甚至医馆里都应该有人聊起两军和谈失败一事,气氛紧张,人心惶惶。然而此刻一点风声都没有,嘉楠城内完全只是一幅安稳地在战后重建的恢复状态,也就是说,言军很明显地是瞒下了这件事,可能还在考虑要如何应对。
使队的消息没有被掌握在郑桓同党派的军人手上,所以,他就还有时间。尽快见到言军元帅,就能有一个解释清楚事情的机会。而且他现在体内毒素莫名其妙消失了,能够重新安稳地在言阊做质子,这就更是个大喜事。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外面有人向车夫问话,听不懂,但似乎是来检查身份和运输物的。霍络佐转头看向阿琊,手微微紧绷,阿琊却并未露出担忧之色,反而继续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的。李医娘都帮我们安排好了。”
果真如此,道路上的城官没拦他们,让马车继续通过了。
霍络佐的手却一直紧绷着。
他靠着车壁,微叹了一下,暗暗无奈地嘲了一下自己。以前没有这般深刻的体验过,但现在是发觉,语言不通真的会让人很无助,得怪自己这一个月没再多下点功夫。若是此刻被人骗耍,被拐走卖了都不会知道自己卖的价钱多少。
但他现在脸这么丑,阿琊应该也不会真把他卖了吧??
只是管治得如此森严的一座城池,连从驿站挪到医馆都得盖章签字查身份,哪有可能连一辆运货马车上的人都不掀帘子查清楚呢?
这人恐怕不是个正儿八经的小难民。
霍络佐忍不住还想往窗外看,趁阿琊不注意悄掀开了一条缝,瞄了一眼,发现他们已经行驶在一个小坡的道上,远离城中街道了。
小坡下,能看到一大片营帐群,远处,能望到高大的城墙,城墙上数百盏火灯明亮。
“我们不从城内走。” 阿琊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在看外面,解释道。
霍络佐放下了帘子。
“城内,有太多巡查,会一直检查我们的车子,会很慢。” 阿琊指了指车后面放的秽物。
啪啪啪——!!!
爆炸的声音突如其来!
那声响如火炮飞射,声音大得简直如雷电劈打一般,连马车都在震动。霍络佐吓得尖叫一声,蜷缩起来,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
阿琊也是被响声一惊,但迅速就挪过去一把将他搂住,一只手抚着他的背,低声道:“没事,没事...别怕。”
马匹受惊快速往前冲了几下,车子哐哐当当晃动着,但很快,马就被坐在前面的医馆杂役驯住停下。空气中传来一股焦味,霍络佐缓缓抬头,看见原本布帘外的黑夜忽然灯火恍恍。
阿琊掀起布帘,霍络佐也跟着他急着向外望去,刚刚那声动静太大,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靠。” 阿琊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那片城墙下的营帐群,起火了。
火光在原地散播,有四五处,这些火光在帐棚的空隙之间移动,就像是有人带着火光跑一般,连续炸出了数道小火花,噼里啪啦如爆竹声一般,窜飞在帐群之中,瞬间点燃了周围十多个帐棚幡。
“走水了!!走水了!!”
“有东西炸了!!”
帐群里的人受惊地喊着,人不断地冲出来。
如此慌乱的脚步.....霍络佐看出来了。虽是在城墙脚下,但那些营帐里的人不是士兵,是平民。平民住帐篷里,看来那估计是难民的临时居住地。
难民地居然会有多个地方同时爆炸起火,一眼看过去就像人为的。
但那些如人一般奔跑的火光很快就被止住停了下来,接着就消失了,之后再没听见先前传出的爆炸声,也再没见到那飞窜的火花。只剩下那些已经被点燃的十几处帐幡。
火势有蔓延的趋势,人从各个帐子里钻出来,奔跑着朝帐群外涌去。
突然,一声沉重的巨响传出,帐群旁的城门倏然打开。
从远处城门外冲入的一整队士兵手上皆拿着唧筒,随后的一辆辆浪子车上运的是几十大桶的水,还有士兵身上穿着完全浸湿的布衣,戴着尚滴着水的蒙面布,提着水囊就冲入了帐群之中。他们在帐群中快速穿梭,迅速锁定了那些燃着的帐棚集中灭火。
这些士兵来得贼快,且准备简直太过充足,就像是早就已经计划好的一样。
火势退去,很快就回归了夜晚的一片漆黑。一波波逃出来的难民皆由士兵带领着出了城门,秩序井然。有士兵似乎则擒着一些人出了城门,像是押犯人一样。
这么快就抓到了纵火犯?
城内发放官粥,查身份,都严谨有秩,而此刻连营帐走水都料理得如此飞快。
这简直了.....
阿琊将帘子放下,小坡上的马忽然又走动了起来。
阿琊那只硬爪子一直抚在他的手背上,似是想让他安心。
他又倾向前,忽然对前面的车夫说:“好像人很少。怎么回事?有提前动过手吗?”
那医馆杂役答道:“未曾听讲。”
阿琊道:“没事,回去问她。”
马车加快了一点速度。
霍络佐将手从他的爪子下缓缓抽了回来。
“阿琊。”
阿琊转过头看着他。
霍络佐紧张地盯着他道:“你...是什么兵?”
“......” 阿琊没立刻回答他了。
方才在医馆前,阿琊将他横抱起来,他好像意外碰到了一个东西,但不太确定。
刚刚在马车里,他被爆炸声吓了一跳,阿琊正好抱过来安抚他,他便有机会在他胸上摸了一把。
坚硬的,一块,不大。
护心甲。
不是难民...是糊弄他的。
马车抖动地行驶着。霍络佐未等到阿琊的回答,却等来了马车外突然出现的异样行动声。
速度疾快,来势汹汹,紧接着出现了人的尖叫。
马车后方,不远处,猝然传出一句吼声。
“祝衡有刺客!!!”
小跑的马儿骤然停下,传出一声痛苦的嘶叫,回荡在黑夜之下,听起来戳心瘆人。它曲膝摔倒,拉着的马车一下子撞上了马,车厢破损。阿琊抬脚抵住前车壁,霍络佐若不是被阿琊一把抱住,怕是要直接向前冲去撞在车壁上撞个双眼冒金星。
兵器摩擦的声音倏地闪现,就在车厢旁,近在咫尺。
锵锵声响如闪电般迅速。后方突然又传出马匹驰奔而来的声音。有脚步猛然逼近,听着就要捅破车厢,却忽然被人打回,随即围在两侧都是兵器交手的金属声。
“短刀短剑,未佩甲,十几人!” 车厢外忽然传出那位车夫的吼声。
“知道!” 阿琊立即答。
车厢前方传来行动声,有人脚步逼近,顷刻之间几乎近在耳旁。
车厢内狭小无处可移,二人只能坐于原地不动,霍络佐眉头紧攥,却根本没得机会紧张,然而,下一刻,一声巨响炸开,眼前厚实的木头车壁消失了。
阿琊直接一脚把那无比厚实的木板车壁踹飞了出去!
卧槽,这腿是什么力量。
车壁是一整张大木板,整张被踹掉下来飞出去,砸得前方冲过来刺杀的人晕倒在地,跟倒下的马叠着躺在一起。
紧接着,霍络佐听见阿琊沉声喝道:“予斌!来把他带走!”
一匹高大的马跨过了地上马和人倒下的身体,敏捷闪现在眼前。霍络佐还没看清是什么人,下一秒就被一只手臂单手抱起,或者更像是被拎起来一样,送给了马上的人。
骑马的人接过,单手抱着他,一拽缰绳,飞跃了那些倒地的东西,霍络佐悬在空中,抱着那只胳膊,眼前一阵眼花缭乱,少顷后,骑马的人才把他放在马上,让他坐好,骑在身前,然后跑向了前方。
他们并未跑远,就在十步路以外来回绕,守着。持剑的这些杀手根本没有管这里,他们直奔阿琊而去。
阿琊刚从车内跃出来。杀手没有冲上去凑近交手,反而朝他甩出了袖子里的短剑。
阿琊退后,手臂重力挥起,直接将飞来的东西全徒手打落在地!
那样快的速度。霍络佐完全在震惊之中,隐约看到好像有鲜血从他的手心中溢出来。徒手迎飞驰的短剑,那明明是能将手掌整个切断的力道,这人却只得来了一手的血。
那些厚壳...原来这才是这双爪子的正确用法。摆摊骗钱只是副业。
阿琊踢起打落的两把短剑握入手中,迎面冲向那些杀手,那身影仿佛迅疾的海浪,旋即避开数道齐舞的剑光。而刚才捡起的两把短剑,却已然像是他熟悉已久的武器,在他尚还黏着鲜血的手中精准挡下周围所有来袭的锋芒,几瞬之间便逆转形势,两把细剑杀气逼人。
他剑势凛冽凶狠,剑道极重,竟接连使几只断肢残臂直接就从剑下甩了出来,落在地上,鲜血飞溅!
这些杀手,穿得皆是平民的装扮,且未带任何遮面物,看来是没有筹备什么逃脱隐藏的后路,就是要么成事要么死的。然而,在这混乱的打斗中,霍络佐却看到有一个一直在外围的人,慌慌忙地把自己从被阿琊砍杀得乱七八糟的人群中抽出来,快步跑到了远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得喘气。
几瞬间后,整个场子就只剩阿琊与那车夫二人站立着。另外还有一个活的,便是那远处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子。
霍络佐被身后的骑兵扶着。对,是骑兵,这个人虽也穿着平民服饰,但衣服下藏了比阿琊还多的铁甲片,整个胳膊背面都是硬的,阿琊估计只戴了那一片护心甲。
骑兵微夹马肚,向前去,与车夫和阿琊一起走向那名坐在地上的杀手。
车夫走在前头,将阿琊挡在他身后,似乎是想护着他。霍络佐此刻看着只觉得十分突兀,以及无语,阿琊那身手实在不像是个需要保护的人......
车夫用短剑指向瘫坐在地的那名杀手,低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杀手立刻坐正了,望着车夫和阿琊,突然大声哭喊道:“别杀我!我我我是纯姑娘的情人!我爱慕纯姑娘已久!我整天昼思夜想夜不能寐,我痛苦死了,我像是中了情蛊一般煎熬!啊!纯姑娘什么时候能正眼看我一眼!她的眼睛是那般明眸善睐,秋水盈盈,被她看一眼我死而无憾!我——”
车夫道:“....够了,停下。” 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些忍无可忍的情绪。
而那杀手却不依不饶:“不!我还要说!我爱她爱得浑身发痒,浑身燥热不堪——”
阿琊似乎噎了一下:“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杀手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累得喘着大气,但好在终于停下了。
霍络佐旁观着,呆了一瞬,虽然大部分都没听懂,但好像听懂了什么‘别杀我’、‘我爱他’这种关键词,问题是语气还像个有闺怨情绪的,十分匪夷所思。
“伤到了吗?” 阿琊突然问道。
“没有。破皮伤而已,多谢您惦忧!” 杀手认真回答。
“无事便好。” 阿琊回头望了一下遍地的尸体,道:“这怎么回事?”
那杀手答道:“今日中午,这个头子在北城马道街医馆看到了您,他识得您的脸。下午,就说北城放弃原本计划,改行刺。您放心,来的人都死在这里了。”
阿琊道:“好。东城那边的计划依旧是吗?只是北城这里改了?”
“多半是,因为说北城这里离您近,调人最快。东城那边可能都不知道此事,他们来不及传话。”
阿琊点头:“知道了。”
车夫将跪坐在地上的‘杀手’扶了起来。阿琊道:“问题不大,回头找人把街道打扫一下。” 他望着远处那破损的车和地上十几具尸体,脱口道:“你为啥跑这么远来坐着。”
‘杀手’姑娘道:“惭愧....身手不够好,我怕被您砍死。”
阿琊:“......”
“...辛苦了...” 阿琊向她道。然后,转身又对马上的骑兵说:“予斌,你先带他回去,给他弄一点晚饭吃。我去北城东城看一眼情况。”
“是。” 骑兵颔首应答。
霍络佐一直注视着阿琊,阿琊这会儿也看向了他。
“霍络佐。”
霍络佐怔了一下。
“他带你去。没事的。” 阿琊道。
骑兵牵着缰绳,正准备掉转马头,霍络佐却抢先还是继续问了他之前的问题:“你什么兵?”
阿琊道:“给他看军牌,他识得字。”
骑兵掏出腰上挂着的东西,拿到他的眼前。
黑夜之下,看不清令牌纹路,但肯定的是刻纹及其复杂,光泽来看,应是黄金。
‘天瀚’二字。
“好。”
阿琊与那车夫和‘杀手’姑娘留在了原处。骑兵则带着他,向城的另一个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