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点头:“好。”
差不多简单讲了两句,徐主事便转头向那护送队伍的领头使官行了礼道:“那烔格王子今日起,便交予鸿雁馆舍了。”
那使官与队伍护卫的士兵也行了礼,道:“有劳徐大人。”
而后,他们便离开了馆舍。
这次从嘉楠到金都,是重新组的护送队伍。前半段全是天瀚士兵,后半段,有礼部官员、一部分天瀚士兵、以及一部分御林军士兵。路上没再有什么闹剧了。
霍络佐吃了不少热糕点和酥饼,随后便听了起居佐使的提议,准备去看寝间。
他们还没从迎客厅挪步,便见一名小吏领着一个擐甲的士兵忽然闯了进来。
准确来说,他们是正常走进来的,但是用‘闯’这个字,是因为馆舍吏员脸上皆是一副吃惊的表情,像是毫无预料,对突然进来一士兵这事摸不着头脑。
霍络佐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两小步。
他退到了文佐使身后。
因为他认得那铠甲,是御林军士兵。
而此时的场景,有点点诡异的熟悉感。
徐主事纳闷着,开口道:“这位是?”
年轻的士兵行了个揖礼,道:“大人。晚辈是御林军金都西城街道巡逻队侍卫,马宵。今早被调职来了鸿雁馆舍,做馆舍护卫,今后,晚辈就住在鸿雁馆舍了!”
“什么?” 严肃认真的徐主事一下子眉头拧住了,“调职?本官没听说啊!”
马宵笑道:“没事啊大人,您现在就听说了啊。”
站在后头的文佐使有些僵住:“这位马将军,你先出去,咱们出去说话,有话好好说。”
现在的主客司和御林军,关系可不太融洽。
“不是,你是什么样的调职?谁调的?文书呢?没跟我们事先接洽,突然就闯进来要当护卫,恕本官不能接受!现在退出去,不然本官叫人击鼓了!” 徐主事警告道。
马宵这下也意识到鸿雁馆舍的吏官们可能有些应激反应,而自己也属实唐突了。他赶忙收起了脸上随意的笑容,换了真诚的表情,安抚道:“大人,大人,您别紧张,我知道边境出了点事儿,但我这不是您想的那样。那个,调职文书,我确实没有,但我有一封私信,您要不看一眼?”
徐主事拧着眉头,快速接过他递来的这封信,拆开开始读。
后面几位馆事吏员都凑了过来。
信里什么要事都没说,什么调职都没提,屁都没有。
——徐賓大人,您在鴻雁館舍看孩子幸苦了。待本王回金都,請您喝茶可好。
徐主事瞥了一眼堵在门前的马将军,又瞥了一眼信上的署名和私印。
“哦....” 挤在旁边的礼育佐使张大人小声道:“我记得他们军那个邓予斌有个表弟还在御林军里,就姓马。”
徐主事又瞥了他一眼,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大人小声道:“上次酒楼聚餐八卦,礼部司的人说过。”
徐主事将信塞进袖子里,抬起头,朝这位马将军有些尴尬地补偿性地拱手作揖,道:“马将军,您看您这是,打算做什么样的职位?西院护卫?还是那种房门口的....”
“啊不用不用,徐大人,其实什么都不用麻烦,就普通的馆内护卫,您给我编进去,我在这儿住下,就行了,普通护卫而已,别的我什么也不做。” 马宵摆摆手道。
“哦哦,” 徐主事点了点头,道:“好的,没问题。”
随后,他转身,向烔格王子介绍道:“霍络佐王子,外臣方才未来得及介绍,这位是鸿雁馆舍的一名护卫,马肖将军。您认个脸就行。”
霍络佐还站在文佐使身后,皱着眉头看着他。
欺负他听不懂是吧,但这场面猜也能猜出来,这人刚才分明就不是鸿雁馆舍里的人啊......
.
后来他才知道,马宵,和天瀚军是挂钩的。
后来,是在他拜托起居佐使给他换一个寝间的时候,这个马肖在一帮犹犹豫豫的馆舍大人面前抢先一口答应他说‘没问题啊!’,紧接着就陪他去搬行李。那个时候霍络佐才确定,原来这个是天瀚军那边的人。
不过,换寝间那是后面一点的事。
霍络佐在来到鸿雁馆舍的第三天,就已经对馆舍的情况有了个不错的了解。如烔格王城里的一些学宫一样,这儿主要是番邦学子受言阊礼育的学堂。特别之处:这里接待权贵之子。
全是与言阊朝廷有交往的大商人、大客卿、大学者的小孩,被送到这儿读书生活。目的是让自己的家族里,能有这么一两个后代,未来继续在言阊站个脚。朝廷的目的自然也是,维护国与国之间,以及与这些重要人士的关系。
除此之外,便是接待质子。战时或非战时的出使质子,都在这里生活。这和烔格的方式也差不多。
因此不难想象,鸿雁馆舍其实,十分的宽裕,阔绰。
今儿个有南方来的名厨给少爷公子们做点心吃,明日又有北方来的皮影戏大师给少爷公子们演戏看。平时习言阊的经史子集,放课后,就在馆舍的蹴鞠场子里玩蹴鞠。每隔半个月,还有馆舍吏员带他们在金都城里游玩。
霍络佐也即将加入这样的生活,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安分守己。同时可能会有点特殊待遇,毕竟,养人质嘛,可不兴养死了,事关停战,馆舍吏官们不得不格外注意质子的生活安全,不能磕着碰着。
总结就是,吃好喝好,无所事事,习言阊礼,乖乖当他的人质。
——娜娥丽你死早了啊。
霍络佐转着毛笔,无聊地想着。
其实挺不赖的。真的。他在王宫里的一天无非也就是这样的生活。
除了就是,这样的日子,在言阊,要持续十五年。
没错,十五年。
这就是言军元帅和烔格二公主第二次会面谈判的结果。
十五年?也就是说等他回家,他都已经二十六岁??还不如直接把他卖来言阊和亲!二十六岁前他连个老婆都不能娶,到时候回去也不一定能娶到老婆了!在言阊的时间比在烔格还长,回去一点根基都没有,还会讯息落后难以融回群体。那时候他就会庸庸碌碌,孤寡一辈子。
‘我什么都能接受,哪怕是要我居于异乡十年,二十年,我也能够服从......’
霍络佐想穿回去把自己一巴掌拍清醒点。
不…..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未来庸庸碌碌没有老婆的生活……
霍络佐倒头趴在地上,脸埋进裘衣里。
乖巧的孩子有苦吃。说的就是他。
日子还是得过。
这个鸿雁馆舍呢,以前有很多烔格人的,现在当然只有他一个。目前最多的学子,是来自言阊以西北,多山的一个内陆小国,克莱安。
克莱安地小,地势略高,很大一部分城市卡在半山腰上。那边人大部分以农牧为生,那边好像有很多很多种类的羊,以及各类水果。因为地理位置离言阊西部很多大城,以及仟州金都,都不算远,所以直接出口一堆羊毛羊奶和新鲜水果到言阊来。因此,克莱安的大商人,大农主牧主,和金都的交涉非常频繁。很多大商都是直接定居言阊,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事务。鸿雁馆舍有一堆克莱安人,自然一点都不奇怪。
但还有更大一个原因,克莱安国在二十三年前,嫁了一位大公主到言阊来。
有求于人,想搞一段好关系,联姻自然是一个重要的步骤。克莱安国主想从言阊借工匠,学技术,开辟山路,把整个国内的山道台阶以及运输路段都修得更上一层楼,更加便利。于是,他又是送羊又是送水果,让大公主带了一堆国内的好东西过来联姻。言阊皇帝也欣然接受了。
更助力的是,缃妃娘娘,也就是克莱安大公主,还给宣武帝诞下了一个儿子。不用说了,克莱安人在金都的地位跟着就更上一层楼了。
话说克莱安人的长相,也与言阊人不同。他们的发色,最深的是纯黑,但最浅的竟有深黄色的,眼瞳也是,从纯黑到深黄的一个跨度,颇为有趣。若说面部五官,其实霍络佐感觉他们有的人与烔格人的长相可以说是很相似,但烔格从没有发黄的头发,完全没有。
这便是霍络佐这两天通过观察,翻书查资料,以及与随身译者八卦聊天,探出的有关克莱安的所有信息。
鸿雁馆舍内排名第二多的,是洹国人。
不过这个数量上,与克莱安人差了不少,因为,情况比克莱安要复杂一点。
洹国,是北海一个群岛之国,有上万个零零碎碎的岛。洹群岛与言阊、与烔格的行商海路也是有很长的历史了,毕竟两国都有北海岸线,各种进出口贸易在海港城市都非常频繁忙碌。
围着北海的一圈大陆,凡是临海的城市,肯定都能看到洹国渔商的身影,有的也常往内陆供货,因此,内陆的一些王城,也基本上都有洹国人的存在。鸿雁馆舍有一堆洹国人,毫不稀奇。塞利琉也有经常来往供货的洹商。
用音晞阁书吏的话来讲,洹人能生活宽裕无忧,真的就是海里的神往他们嘴里丢饭吃。那地方天生的鱼多,海产多,是富饶的宝地。洹群岛也就是专注海产业,以及与海产挂钩的副业,根本无需考虑其他。也正因如此,洹国自古以来很少有什么技术复杂的手工业。
所以就靠那些闯海的洹商。据说古时,洹人只专注本国的渔业,甚至仅是本岛的渔业,因为完全能自给自足,生活悠哉悠哉,便甚少与人交流。至今,去到有的洹岛里,当地人都不太会做生意,不喜外来人,不懂交流,不能估算商品价格。尝试买卖的,也时常被坑,被卖假货。
但那些闯海的大洹商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一批意识到短板的人,格外的刻苦拼搏。现在提到大洹商,人们的印象都是精明能干,学识渊博,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精通多国语言,招待各国人的礼数都极其细致周到。他们带着本国的海产,闯去烔格换玻璃制品,请建筑工匠,闯来言阊买陶瓷制品,订购印刷雕版,等等等等。据说跨海洹商在洹国可谓是极其受尊重的一批人。
他们选择把一两个孩子放在鸿雁馆舍这样的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但按道理来讲,洹群岛比克莱安要大很多,在这里人数上应该更多一点才对。译者说,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但就如同烔格与言阊因为一些政治事件交流减少,洹国近些年也有一些这样的问题。
十几年前还好好的,甚至二十三年前,洹国也嫁了一位公主到言阊来,而且公主也生了一个儿子,洹国人在金都也很吃得开。但是九年前,先君驾崩,新君继位后,新君总是和言阊关系不好,并且特别执念于海战,想打言阊近岛。听说七年前火都在海上快开起来了,结果不巧,遇到了天灾,老天爷不让打,船队沉了,只好不了了之。
后来一堆洹国贵族大商在洹国朝廷上对君主好声言劝,又请求神庙做法启示,这事儿才没了下文,国君只能气愤地默许国人继续行商交际了。
但商人行商,讲究一个形势稳定,总不至于犯傻跑进刀枪血雨里做买卖。国君一日不换,人们心中就总会提心吊胆,于是,就如同当年烔言两国产生纠纷后,一帮烔格商人急忙撤回了国一样,很多洹国商人也暂时转去别的地方了。这就是为什么近年来烔格也涌入了很多大洹商。
不过,比当年的烔格人幸运的是,在言阊做生意的洹国人,他们的公主还在言阊当妃子嘛,虽然公主抱病许久,但是公主的儿子如今出息了啊!
这样一来,就算万一真有啥措不及防的变动,生意虽受阻,小命却无忧。皇六子有一半洹族血脉,朝廷哪敢随随便便就动洹族人的命。
这就是联姻的重要性。烔格商人亏就亏在,当年那段时间,和言阊没有正在进行的联姻,也已经几乎没有过去联姻余下的子嗣了。所以言阊援军在烔格援助抗敌遇事,损失惨重后,有些人就开始担心往后会因此起摩擦,早早把一部分生意转回了国,宣成帝一登基,更多人觉得兆头不对了,赶忙带着全家人撤。到后来宣成帝真的开战时,在金都和仟州的烔格人已经很少,很多都已经在逃往北海岸线的路上,最后从言阊北港城坐船回伊沐纳尔港口了。
逃不走的,基本上,是因为在这里成了家。
娶了言阊媳妇,或者嫁了言阊官人,还有了娃,这不是随随便便能走掉的,只能逃到一些偏僻的乡村里苟着,隐姓埋名,毕竟谁知道战时上面会干出什么事。有的没逃走的例子,听说被扣下囚禁了好久,但毕竟是和本地人结婚成家的人,说到底也算是自己人了,如果真出了什么大面积血腥事,金都做事就太难看了些。于是最后的结果,多是全家发配偏远地区做苦力去了。
这便是过去的那段历史。近几十年,言阊的州府大城里几乎就没有烔格人的身影。
因此,坐落于言阊金都的讷瓦神殿总算在沉寂多久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造访者——
主客司吏官带着霍络佐打开烔格神殿园的大门时,枯枝缠在门底下差点拉不开。
还好他们带的人多,半个时辰内,把厚厚的积雪,还有门下的,地上的,前庭花坛里的杂草枯枝都收拾了个大概,收出了一个正常的样子。
“...王子,您看您还需要清理哪些地方,如何清理,外臣听您安排。” 主客司官员道。
金都是言阊最大的城,几十万的番邦人都住这儿,城西有一大片地盘,全都是用于外国的会馆和庙宇。烔格在金都的风神殿已经历史悠久,以前因为人多,还建得格外大。
各国之间有个没有明文的规矩,即便因战事或纠纷暂时断交了,如今也不毁对方的神庙,这是个犯忌的事。毕竟神庙,不是一般的地方,神神鬼鬼的东西都在里头,没哪个君王想折寿,都是小心为妙。
再来,保留建筑,就是留了一个历史上交往的记录,一个城市的繁华很多时候也是从收集各种异域建筑来表现的。从第一战到现在这段年岁里,金都没有了烔格人,就只能轮到言阊的主客司对这块地负责。
但如此就面临一些问题。第一,一个异族神园,异族人都不在了,荒废了,那本土人肯定是不太愿意频繁进出的。言阊人的主要观念就是——这里定有阴气!待多了可能影响阳寿。第二,人家对方国也绝对不喜外族人在无人带领之时擅闯自己的圣地。万一这份怒意从千里之外传过来,让清扫的人染上邪祟怎么办?
于是,主客司只安排每五年进去清扫一次,不能再多了,整个司上下没人愿意领这差事,逼不得已领到这差事,就烧高香,提前求自家的神明多护佑护佑。
据吏官说,上次清理是四年前的事。霍络佐看出来了。
而此时此刻,有他这个烔格血脉的带领和默许下,言阊的这些吏官和役人很显然心放宽了许多,估计他们是觉得他踏进来的那一刻这里就不再算荒废,所谓什么‘阴气’很快就该散了吧?
又过一个时辰后,整个园林,和神殿前庭,可以勉强用‘干净’二字形容了。
但是,烔格的风神殿一直都有个严格规定,只有流着烔格民族血液的人才能进入内殿,旁人不可。言阊吏官本就避讳这块地,而烔格还有这么一条明文规定,他们当然就绝对不会进了。
所以也就是说,这间风神殿的内殿,已经有二十五年没有打扫了......
而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
霍络佐望着里头阴森森的讷瓦神殿,心头像是有蜘蛛爬过,还朝他吐了一堆丝。
“那个....就先清扫到这儿吧,我暂时也只用前庭....”
后来,那是两个月之后,他在言阊所存留的烔格书籍里翻遍了有关神话民俗和神殿的记录书,总算找到文字证实了自己小时候听说过的土法子——拿前庭的沙土给外族友人或配偶身上撒一遍,让他们用透光的纱布蒙着眼,从后门进入,就不算犯忌。
于是,他才总算让两个吏官和译者陪着他一起,艰难地把内殿打扫了,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