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道:“哦?什么时候的事?”
吉诃朱诃道:“我是昨晚听说的,那时候你睡了。我的译者说,他们已经回金都很多天了。”
这几天的时间都被蹴鞠占满,霍络佐也没空了解外面的事,没想到天瀚军就在这段时间回来了。自去年停战,天瀚军就一直留在庵州和善后局一起处理事情,准确的说,是领着善后局处理事情,现在过了小半年,也差不多该回朝了,倒也没什么意外。
烈日当空,蹴鞠场上,学子们挥汗如雨。
霍络佐作为一个蹴鞠一塌糊涂的人,在比赛中非常有自知之明,他在教学训练的时候就跟队友们说好了,不胡乱抢球踢球,只尽力做好辅助工作,比如充当一个人墙拦住对方。他也能确保自己不挡事不碍事,不给队友添麻烦。这段时间加练,也只是在训练这些团队配合而已,想长进球技是不可能的,但至少配合的事情能做好,就问心无愧嘛。
能赢到现在他也挺欣慰的,可惜的是,今天一开场,两个主力就受伤了。
比赛暂停了一会儿,他们队的小领头与蹴鞠教头和馆舍大人商量了一下,叫了他平时的两个好死党替补上阵,两人正好年龄个头也差不多合适,比赛才继续开始。
他这双脚真的太不灵活,霍络佐从小就觉得它们是一对离婚的夫妻,爱恨交加不断地为难纠缠彼此……除了跳舞很少打架,任何跑起来的运动它们都会在慌乱中打架,而他就是受害者。
他帮忙拦着对方的人,不让他们上前和队友抢球,转个眼,球又从上空飞到了对方这儿,他上前肯定抢不过,便往旁边移,给队友让道。
一人冲到了前面去,他在侧边小跑跟着,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撞,啪!一下子,往前扑在了地上。
撞他的人已经冲去了前面,一身蓝色衣,正是他自己的队员。
场外的蹴鞠社司摇起手心里挂着的一串铃铛,大喊停赛。
霍络佐爬起来,手上擦了些杂草和泥。
周围迅速围过来一圈馆舍吏官,他抬头向吏官们道:“还好,没事。”
那个撞他的队友被叫了过来。高他半个头,看起来比他大,盘着言阊式的发髻,是个克莱安学子,正是刚上场的替补。
“不小心碰了一下。他挡道了。” 这位克莱安学子说。
霍络佐皱了皱眉,不悦:“嗯?我有挡道吗?”
上来竟一句道歉都没有,而他明明跑在最旁边,场子那么大,挡道?胡扯嘛。
“有的,王子。” 这位克莱安学子抬头又向文大人道:“既是蹴鞠,难免碰碰撞撞也很正常,如果担心受伤,不如让他先下去休息吧?”
这倒有意思了。霍络佐转头对文大人笑笑:“如果我的队友能注意蹴球的品德,就不会有不必要的碰碰撞撞。”
这位学子停顿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已经能说这种反驳的话,片刻后才道:“王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大声嚷着:“竞技本就有受伤的风险,我为比赛全力以赴,不小心碰了王子,王子就要说我品德低下??”
文大人这下立刻严肃道:“弗利马少爷,不要在这儿给我起争吵。”
“嗯。你要证明自己品德不低下,道个歉不就行了。” 霍络佐笑着说。
文大人立刻对弗利马道:“快道歉。”
这位弗利马翻了个大白眼,然后才说:“对,不起,我蹴鞠不小心碰着烔格王子了,让王子摔了一跤,我属实过意不去。蹴鞠危险,王子您不如早点下场歇息吧。”
文大人瞪了一眼阴阳怪气的弗利马,然后转头对霍络佐语气关心地说:“霍络佐王子,您方才险些受伤,要不先在场下休息片刻,待会儿再上场。”
霍络佐盯着这个弗利马少爷,道:“没必要。”
他转身回到场上了。
弗利马朝文佐使说:“他自己不下场休息,不关我事啊。” 然后也跑回了场上。
比赛再次开始。
鞠球落在了球门前面一点儿,正是最激烈的时候,一帮队友上一秒还围在对方的球门那儿,此刻急忙又往自己的球门这儿赶回来。只有少许队友守着球门,霍络佐帮忙拦着守着,待蓝衣服的友军赶回来后,他才往旁边挪,往后退。
他抽身退出来了,结果,竟又被一人从身后啪!地一下,猛地撞向前。
这次还和对方队的一个孩子撞到了一起,险些撞到头,两人双双坐到了地上。
场外的蹴鞠社司再次摇起手心里挂着的一串铃铛,大喊停赛。
两个人互相搭把手扶着站起来,馆舍吏官忧心地围了过来,这回连马宵将军都走过来了。
“弗利马!你怎么回事?!” 文佐使这回真的怒了。
“对不起。” 弗利马少爷这回倒先道歉了,“对不起。可是刚刚比赛有多激烈,大人你又不是没有看到,都到关键点了,碰碰撞撞本就是家常便饭啊,大人,这是蹴鞠诶大人。”
弗利马的死党,蓝衣服队的小队长,已经走了过来,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皱眉摇头。
“蹴鞠你也得多注意!控制自己!不该老是撞别的小朋友!” 文佐使手指摇摇晃晃地指着他,他气得不止一点儿。
“那我要怎么为比赛全力以赴?干脆不比得了。我刚刚不就劝王子殿下去休息,我也怕他受伤啊,他不干我有什么办法。” 弗利马一摊手,反倒委屈了起来。
“你.....” 文佐使给他气得说不上话,他最烦的就是这些叛逆学子,此刻心火都烧到了嗓子里。
马宵代替了文佐使被堵住的嗓子,皱眉斥责道:“少爷何必把自己伤人的过错推到受害者身上?这本是馆舍里的友谊玩乐之赛,再怎么想赢球也该把同伴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你们教头都讲过。在赛中弄伤别的同伴,是没有理的。”
弗利马自然不知道马宵是哪儿来的侍卫,只道:“啊?他伤着了吗?也没有吧?小碰一下而已他又不会碎。我当然知道是友谊玩乐之赛啊,正因如此我才没有真使出全力,我很控制了!所以他不也就跌了一跤而已,没事的吧?哦,还是说烔格人身子比较娇弱?反正,我是真心觉得,如果烔格王子不擅长蹴鞠,还是早些下场多休息比较好,这种运动本来就有点风险的,他对自己的技术该有点自知之明,别太犟,毕竟刚刚也有两个同伴都崴到脚了呢。”
文佐使气得血压飙升。马宵瞪了这小孩一眼,转身要去扶霍络佐,说:“王子,您先随外臣来,休息一下,让医师来看一眼。”
霍络佐则挪开了一小步,拒绝了马将军的搀扶。
他双臂交叉抱在身前,嘴角一笑,看向文佐使和马宵将军,道:“哈?搞了半天,你们教训了他几句,最后还是要我下场。不是他恶意撞人有问题吗?文大人、马将军,原来我看起来像个很好说话的人吗?” 霍络佐眼神转向弗利马,“你们让他滚啊。”
文佐使、马宵,呆在原地。
围着的一圈大人和小孩都呆在原地。
弗利马反应过来,气愤地要冲上前:“你说什么?!”
“诶诶诶......” 一群手臂伸向前,慌忙地拽着他拦住他。
弗利马突然被骂了一句,太过意料之外,顿时气得想要教训对方。霍络佐不退,就站在他面前,悠悠地道:“诶,他爹是克莱安大商还是言阊朝中的客卿啊?反正应该不是克莱安的国王吧,但他好像没认清楚诶,不然怎么觉得自己还能骑在我头上了。等等,他这是要干嘛?打架吗?他怎么胆子这么大啊?居然想打停战质子,不会是,克莱安来的客卿也想干涉言阊的边境战事了吧?啊,我记得,好像啊,具体不太清楚,但是上次胡乱干涉战事的一帮军人最后应该是被满门抄斩了诶。他这,他这样会不会,那个词叫什么…覆车继轨,就是跟那帮军人一样全家都被......”
“别说,别说这个王子...别闹出事了......” 文佐使焦头烂额地拽着气头上来的弗利马少爷。
“嗯嗯,我当然不希望出事,就是有一点担心,毕竟,文大人,你看他的脸长得那么不友善....”
“你!!” 弗利马更愤怒了,就是要挣脱那好多只拦着他的手,“你脸上跟被鸟啄了似的,长得好到哪里去啊!一个战败国的质子就是个拴着脖子的鹅居然还嚣张起来了唔唔唔唔——”周围又伸过来一堆手急忙死死捂住他的嘴。
“啧啧,他应该好歹是个大家少爷吧?怎么在鸿雁馆舍学了许久,脑子还学成一团浆糊了。不如我来教教他。”
霍络佐如今说大长段的话,依旧夹杂着浓重的外来口音,但话本身却还算流利,他笑了笑,唤道:“弗利马?弗利马小朋友,你知道小牧场那边拴脖子的鹅有多凶吗?鹅毕竟天性凶猛,每次喂饲料的小奴仆手伸过去,都会挨好几下咬,但是小奴仆们一点都不敢还手,因为他们知道大白鹅都是重要的人养的,他们惹不起,所以他们只能耐心有爱地照顾大白鹅。弗利马,你要多像馆舍里的奴仆们学习哦,不能只在塾堂里读书,等下读傻了。”
文佐使:“......”
马将军:“......”
“不如这样,因为弗利马少爷的脑子跟别的学子比起来,确实有点缺乏智慧与知识,所以多安排一项课外学习的活动会更适合他,文大人,我的建议是让他每天早上,去当那些奴仆们的小跟班,一起去喂一喂大白鹅,这样他就能全面发展了。”
“你...!!你....!!!” 弗利马全脸怒红,血液全都冲上了脑子,就差头上冒烟了。
“啊,当然,也可以安排他从各种方向学习,这样他低下的脑子可能能更容易理解。文大人,不如你让弗利马去小牧场里当一天的鹅,也拴个脖子在那儿,等着小奴仆们来喂他。他可以尝试去咬一咬别人,看看别人会不会还手,如此,他就能更近距离地观察和学习小奴仆们身上的品德了。弗利马这么喜欢干伤人的事,想来也很容易就能像狗狗一样去咬别人。”
文大人马将军目瞪口呆。
弗利马气得在发狂的边缘,脸部变形。
“弗利马你冷静点…!” 旁边一群人死死地拽着弗利马的衣服和胳膊。
霍络佐见状忧心道:“啊,不好了,快!马将军,快先把他扶下场,请医师来看一眼,不然等下他气晕倒了就不好了。弗利马好像不太擅长控制情绪,他脸都红成这样,太恐怖了,我好担心他啊,还是让他早些下场歇息吧!我们继续踢。”
马将军:“......”
文佐使:“......”
围着的一圈人:“......”
“你他妈——我跟你拼了!!” 弗利马大吼,紧接着喷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克莱安语,应该是在破口大骂。
“停赛!停赛!” 蹴鞠社司突然插进了围着的一圈人群里,摇着手里的铃铛,“停赛了…全部,全部下场。”
弗利马依旧怒火中烧地喘着大气,他身边的伙伴都拽着他,害怕他扑向前。
霍络佐叉着手臂,颇为满意地看着他此时的样子,却见所有人忽然都抬眼朝后面望去。
弗利马眼里的怒火一下就跟被浇了一盆水一样,被扑灭了,睁大眼发呆。
霍络佐愣了一瞬。
然后他就听见从他身后传过来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你话说这么溜了?”
霍络佐第一次感受到身体石化是什么感觉。
血都凝住了,鸡皮疙瘩爬了满身,他猛地转过身去。
楚洬溟也叉着手臂,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