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吧?” 楚洬溟确信自己没记错,“我记得以前文佐使说,这孩子不怎么跟别人打交道,比较喜欢自己玩,我那时候还担心他太自闭,让礼部找了个最年轻的译者陪他,年龄差小一点比较能聊到一起说说话。”
邓予斌点头,道:“马宵的信中是说......‘主要是烔格王子,太能唠嗑。’” 邓予斌这么说出来后,皱了皱眉,“这是他信中原话。马宵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不太会汇报事务。”
楚洬溟则道:“哦没有,我信他这句话。”
太阳越来越烈,晷针影子正北往下,蹴鞠场上的孩子们总算都被叫回去,吃午饭去了。
楚洬溟道:“等下他们休息好,去看他俩一眼吧,打个招呼,之后估计不会来了。”
邓予斌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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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诃朱诃最大的爱好,就是雕刻。
这个霍络佐在与他刚认识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了。霍络佐第一次进到吉诃的房间时,看到他的书案和架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雕刻物件,很惊讶,很快就被吸引了。吉诃说他从小不太擅长与人交流,就喜欢这种可以一个人专注做的活动,做木雕是他从小就有的爱好。到了言阊,张佐使又给他找来过一些雕刻的师傅,时常教他玩玩。
所以今年上元节的时候,霍络佐在灯会上看到有卖雕刻品的小铺子,立马就用了自己当天全部的钱买了一个送给吉诃,作为交朋友的礼物。
吉诃朱诃对于雕刻的热爱近期也演变成了篆刻。以前他不识言阊字,如今认识会写了,自然对篆刻就起了很大兴趣。张大人五天前说,北境央州的一位篆刻大师近期来到金都小住,顺便能授课,问吉诃感不感兴趣,吉诃当即点头,并拉上了霍络佐陪他一起,让张大人请这位篆刻师傅来教他们一节课。
时间就定在了今天的下午,庆祝宴傍晚开始前。
霍络佐洗好了澡,这会儿和吉诃一起坐在房间里擦着湿头发,吉诃那短头发自然好擦干,而他则得拿布裹在头上,裹好久。
他打了个哈欠,吃完饭洗完澡,这会儿倒犯困了。
“你要是太累了,就在房间睡觉吧,睡一会儿,不然待会儿你在庆祝宴上趴着食案睡着了。” 吉诃朱诃笑着劝道。
“那不会,庆祝宴有歌乐呢,我最喜欢看了,不会睡着的。” 霍络佐趴在桌案上道。
吉诃朱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么紧。其实我一个人去也可以的吧,我去和张大人说一声,请他谅解一下,毕竟你今天这么累,早上还被人欺负。”
这节篆刻的课呢,是吉诃朱诃主动拉霍络佐一起的,因为他害怕这次和篆刻大师又会像之前和别的雕刻师傅面对面一样尴尬,所以找霍络佐来陪他。但此刻看霍络佐那么累,他又不好意思叫他来陪着刻一个时辰的石头。
霍络佐摆摆手道:“没事的,我没刻过,也挺好奇的,错过了就没有了。”
毕竟是这个国有点名气的大师,张佐使都请过来了,他说不去就不去,不太好。现在可是个质子的身份啊......他还是比较清醒的,这种事就别由着自己任性了吧。
“你要不就趁现在眯一会儿,差不多了我就叫你起来换衣服。” 吉诃朱诃道。
“好。” 霍络佐点点头,就在桌案这儿,趴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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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人觉得这俩孩子如何?平时容易照顾吗?” 楚洬溟和起居佐使聊着,往塾堂的方向走。
文佐使道:“回殿下,两个质子其实是算容易的。吉诃朱诃公子比较内敛,相对也听话。烔格王子点子比较多一些,但也知道分寸。两个孩子都很成熟,不同于别的公子少爷,很好沟通。”
楚洬溟点点头,“那挺好,挺省心的。” 他又问道:“但确实一点难处都没有吗?”
“呃...” 文佐使很快点了个头,说:“若说难处,其实微臣也就是最怕质子做出格之事。王子与公子都乖巧,但微臣时常担心,这两人的关系有些过于亲近。臣深知马宵将军已经允准二位质子互为友....但毕竟按枢密院以往给馆舍的吩咐,臣一直都是要尽量避免这种事情的。因此,臣有时会怕不好掌握这个度,难免看到就会担心......”
楚洬溟点点头道:“嗯,这点本王明白。”
文佐使其实这话说的很诚恳真切,他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也毫无保留地透露出来。
楚洬溟向他道:“枢密院对下面有严格规定很正常,但有时规定太过死板,若让本王来说,便该视情况而定,烔格与北卫芮不说隔了十万八千里,也有小几个国家了,贸易都得几经转折,更别说军事,根本没联系。这两位在馆舍交个朋友,生活有个伴,没有影响,利大于弊。”
“今后若是枢密院的人过来瞧见了,就让马将军上前说,是我的原话。”
文佐使这便知晓了,点头道:“是,臣明白。”
“他们既然主动交了朋友就不要阻拦了。我上回来就说过,不是我喜欢多管闲事抢别人的活,但是质子能在鸿雁馆舍生活得平安无忧虑,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这个也影响我在边境的每一次停战谈判。”
文佐使立即就听懂了,点了头。
楚洬溟道:“每一次跟对面碰头,谈媾和收手,谈条件,馆舍也会是一个重要的点。旁人可能觉得这种事情微不足道,但以我的经验不是。所以,我不得不多管闲事。”
文佐使颔首道:“微臣深刻理解,一定按殿下的意思行事。”
霍络佐迷迷糊糊地被吉诃朱诃摇醒了。
“霍络佐,你还去吗?”
霍络佐立马就爬起来,散了裹头发的布,找叠在地上的外衣,“去,我去。”
他们俩穿好衣服收拾好头发,便出门向塾堂走去。
霍络佐睡眼朦胧地跟在吉诃朱诃后头,打着哈欠走着,快到门口时,吉诃朱诃突然停下来,导致他轻轻撞上了。
他不明所以,探头看过去。
“见过漓渊王。” 吉诃朱诃鞠了个躬,行了个卫芮国对前辈的礼。
霍络佐迷迷糊糊地,也跟着吉诃朱诃鞠了个躬,弯到一半才觉不对,搞错了,被迫让自己清醒起来,改行了交叉手贴胸的烔格礼。“...见过漓渊王。”
“霍络佐王子,吉诃朱诃公子。” 楚洬溟也微微颔首,紧接着便问道:“霍络佐王子,没休息好吗?”
吉诃朱诃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霍络佐道:“啊?嗯...还行,有休息,睡一点了。嗯。”
这回的,一看就是没睡醒的。
楚洬溟道:“…蹴鞠赛比较累人,王子之后几天多多休息,注意别生病了。晚上庆祝宴去玩一下,便早些回来吧。”
“嗯...我会休息好的,谢谢漓渊王关心。” 霍络佐微微道。
他听见这人的声音,此刻又清醒多了,而且又回想到了去年奇葩的事。摔在马棚、猜鱼,质疑他为何抱不起婴幼儿,呃......
楚洬溟问:“二位这时候来塾堂是?”
吉诃朱诃回答:“啊,是因为我想学言阊的篆刻,张大人就给我们请了一位篆刻的师傅,今天来教我们一点点。”
楚洬溟笑着点头:“那挺好的。要是感兴趣,可以让张大人常请金都的篆刻师傅来,月半出门的时候,也可以去参观附近的刻印坊。”
吉诃朱诃笑着道:“嗯,谢谢漓渊王。张大人今日是特意请了一个北境泯州来的篆刻大师教我们,大师时间不多,所以安排在此时。”
楚洬溟却突然一愣。
他道:“北境泯州来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张大人领在前头,一位长者跟在后面,眯着眼睛往塾堂门口望。
“我滴个乖乖,我滴个乖乖,这是谁啊?我今天要教谁啊?这是哪个小屁孩从边关回来了哈哈哈!六殿下!长这么高了哈哈哈!远看让草民都认不出来了,大小伙子了啊!哎呦,长得人模人样的!”
楚洬溟很是惊讶:“杨师傅…?我…太久没见您了——”
这位篆刻大师杨师傅笑道:“可不是么!草民也太久没见着殿下了,上次都是四年前了,唉,这时间咋过的又慢又快的。”
楚洬溟笑着点了个头:“嗯...”
这么突然见到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百感交集。平缓了一会儿后,楚洬溟才好奇问:“杨师傅,您怎么在金都啊?”
“老友儿子成婚,我来喝喜酒啦!我自己也没个儿子,到处蹭义子的喜酒喝哈哈哈!这今年都蹭了五场了。” 说着,他竟不顾礼仪,直接就伸手拍了拍楚洬溟两只胳膊,欣慰道:“六殿下真的是大小孩了,都长这么壮了。唉,陛下竟然放你在边关吃了那么久的灰沙,真是的,也不知道心疼。”
吉诃朱诃和霍络佐悄悄对望着,有些惊讶,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种人物来这儿教篆刻。
楚洬溟笑道:“这有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过几天还要补我的冠礼呢,已经二十了。”
“二十也才是弱冠,是少年人啊。” 杨师傅一直拍着楚洬溟的胳膊,像是爹爹拍自己儿子一样,“若让草民说啊,殿下这次回来就该在金都长住了,以后遇到什么事儿再出去,不要成天都在外面跑了。年纪轻轻,若是累得早早就白了头发,那就太心痛了,殿下连婚都还没结呢。”
楚洬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嗯嗯我也没有太累。我头发还很黑,吧。”
“害,不是草民吓唬您,这青丝变白发啊,有时候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我有个侄子,也是天天在外面跑不休的,各种事操心得太多,二十八岁,某天,睡一觉起来,哗啦一下!左边这块全白了。一大片,遮都遮不住。我说这些年轻人,年轻的时候都不懂的珍惜青春,就在那儿瞎挥霍,等头发开始白了就着急了。殿下也要多注意休息啊。”
“嗯嗯,嗯嗯嗯。” 楚洬溟笑着点点头,不知咋的,头上冒了点小汗。
杨师傅又亲切地拍了拍他,问了问在庵州日子过的怎么样,然后,便道:“那殿下最近在金都应该就没那么多事了吧?”
“嗯嗯。在金都好多了,还是有事但是没有那么忙了,回来确实也是为了休息的,是得多休息,我也怕我自己猝死哈哈哈...” 楚洬溟突然小声诚实道。
“呸呸呸!哈什么哈?!净在那儿瞎说呢,真还是个孩子,口无遮拦的。” 杨师傅无奈摇头,“殿下在金都多出去玩,多吃点好的,跟琴师学学琴,心情放松点,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诶!您今日就在这儿,继续跟我学点篆刻得了。”
楚洬溟愣了一下,然后道:“啊?我...我...不了,不了杨师傅,今天是这里两个小孩想学,您多教教他们——”
“殿下也可以一起啊!草民问您,自上回教您之后,您可还有刻过东西吗?”
“....呃没有,没有时间.....”
“那不就得了,殿下现在这水平跟小孩也没什么区别。哎,这么说着我又想起来了,哈哈哈,小邓将军啊,那日你不在,不知道小祝将军后来有没有跟你说。我记得小祝将军那脸跟石头似的都能被殿下逗笑......”
他这么说着,楚洬溟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殿下那会儿终于能歪歪扭扭刻点直线出来了,我便与殿下说,很好,殿下现在可以开始刻文字了,结果,就我出恭的时间,他给我刻了一堆蚊子出来,哈哈哈哈!!!”
“噗——!!”
悄悄旁听的吉诃朱诃突然笑喷了。
且他笑喷得有点大声。
楚洬溟:“......”
邓予斌:“......”
文大人与张大人:“......”
吉诃朱诃惶恐地望着诸位,知道自己没憋住的这一下太过失礼了。霍络佐替他倒吸一口冷气,空气冷得仿佛回到了寒冬一般。
场面凝固了三秒,然后,为了解救同伴于冰火之中,霍络佐快速抚住吉诃的背,眼神无比担忧地说:“吉诃…!!吉诃...你咳嗽还没好吗?这几天你都说咳得很轻不用叫医师.....可是刚刚踢完球好像更重了,我觉得待会儿还是叫医师来看一下吧…...?”
吉诃朱诃赶紧顺着他的话,捂起嘴,轻咳了咳,说:“还好还好....不严重,就一点点......”
只能这样尴尬地糊弄糊弄,拯救一下场面了......霍络佐悄悄瞥眼想确认一下楚洬溟的反应,却不小心恰好跟他对视上——楚洬溟正就盯着他,那表情不知该如何形容。霍络佐顿时后背汗毛站了起来,赶紧收回了眼神,专注地看着吉诃,关切地抚摸吉诃的后背。
之后那天楚洬溟离开的时候,走路都是顺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