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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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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宵和馆舍其他围着的侍卫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仔细看,对比了一些,才发现,那些脚印虽然都是属于少年人的大小,但它们之间似乎还有细微的区别,有一些略微大一点点。

“这个大一点的,看起来可能是十四五岁的男孩。赶紧在这附近问一遍,有没有人看到什么。” 邓予斌道。

.

微暗的平房里。

一股空气不流通的闷味,微微一点臭。

四面除了两扇大门以外,唯有背面上方一个可以开关的木板口能通风,没有窗户。房间闷久了便有异味。

二十多张简易的床铺并排在一列,有些挤。被子此时都被整齐地叠好放好,只有一张床铺上面躺了人,在最拐角。

侧睡着的人面向墙壁,裹着被子,鞋子没脱,睡的特别沉。

一位老者突然从外面推开门,日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但无窗的平房里依旧不算明亮。老者紧紧眯着眼睛,皱着眉头,试图在暗处看清东西,他望了一圈,终于锁定了拐角床铺上缩着的一个人形。

他走过去扒了一下床上的人,睡着的人翻身躺过来,没醒,依旧沉睡。

老者大叹一声,走出房门,从门口的太平缸里舀了一碗水,再回到屋里,朝那睡在床上的小孩额头浇上去。

“啊!” 霍络佐惊得猛然睁眼,大叫一声,捂头坐起来。

“啊!” 他看清眼前一个戴着高帽子的陌生老年人,又大叫一声,往后一缩。

湿漉漉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一点一点往下滴水。

这谁?这哪儿?今天是几日?霍络佐惊恐地环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高帽子老者把舀子放在床上,伸出手指,不断地指着床上的小孩,叹气急道:“...什么时辰了?我问你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瞧瞧外头,都已经快大正午了!居然在被窝里睡觉。你你...害,我是不是应该唤你一声祖宗?!”

老者说话似乎带着一点口音,有些难听懂。霍络佐此刻很懵,还没完全清醒,周围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很乱,他皱着脸:“啊??”

老者一听到这般回答,顿时更急了:“害哟...啊什么啊呀?!都睡迷糊了!阿松,你今天回来还是有差事的,你记得不?老头子我都在巷口门那儿等你两刻钟了,别人都先走了。我说这阿松老不来,是回来迟了?搞了半天,你窝在这儿睡大觉!你......别以为都都知经常夸你,我就能事事迁就着你。你在这儿睡大觉,让老头子我一个人去擦书架?搬书卷啊?我眼神又不好!”

霍络佐完全是懵的。

他环顾周围,一个似乎有些简陋的大通铺。

“这是哪儿...?” 他脱口道。

面前的老者气的翻了个白眼,拿起旁边的木头舀子,敲了一下霍络佐的头,“真睡迷了!自个儿的直房都认不得了!我你还认得不?何老头啊!今日你我搭班!”

霍络佐不认得,什么都不认得。

他快速爬起来,跳下床,跑出门。

外面阳光刺眼,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他发现这里是个院子,自己刚才身处的房间是个平房,院子里,前面左右,还有好几间墨瓦平房。

说自己叫何老头的人跟在他后面出来,“现在知道急了?你快去把自己仪容收拾好,回去把帽子戴上,总不至于乱糟糟地去外廷。得快!咱俩要迟了。”

霍络佐转身,看着他,皱眉困惑:“去哪儿?”

何老头拍了一下额头道:“你真忘光了,今儿个你我在外廷当值,帮忙清扫储卷库啊。”

霍络佐还是没搞懂:“这是哪儿?”

何老头这下真的不耐烦了,气急道:“还能是哪儿!昭明宫啊!!出宫一天就忘了自己是哪儿的人了吗?!”

霍络佐顿时如被雷劈。

他说什么?

他刚刚说什么?

昭明宫??!

言阊昭明宫???

“你...你在说…皇…皇宫?!” 霍络佐嘴都惊得合不上了。

“当然!不是你家!回家呆一天脑子就不灵光了,我看你湿疹也长脑子里去了?赶紧把你的巧士冠戴上!咱得走了!” 何老头吼道。

霍络佐脑子确实很懵:“可...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不想干活??你感冒湿疹又不是断了胳膊和腿!赶紧的,赶紧去把衣服整整冠戴上,真得走了,再迟一点咱就赶不到了!” 何老头子急道。

霍络佐还是愣在原地。何老头子费劲地抬起一只脚,踹了霍络佐的屁股一下,催他回房间里:“快啊!哎呦,愣在这儿干啥?”

霍络佐不明状况,迷糊地回到平房里,看了一圈,然后拿走了自己刚刚躺的床铺旁边放的一顶高帽子。

一切都很混乱。

他抱着帽子出了门,整个人都是飘的,内心困惑,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确定是疼的,不是什么胡乱的梦。

“何…何老头,是这样,我有点——”

“嘿你个…目无尊长!我叫我自己老头,你也叫我老头??阿松,你怕不是平时私下里都这么叫我?” 生气的何老头质问道。

“......” 可是霍络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对不起,何先生。我——”

“...你!!” 何老头突然被他气得不轻,但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指着他的脸:“是不是就喜欢阴阳怪气?!啊?!都都知到底觉得你哪里好?!”

霍络佐呆了。他不知道怎么应对,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何老头眯着眼睛翻了个白眼,龇牙道:“怕不是你自己每次出宫了就在外头装先生?我告诉你,装也是副骚样,再装你的根也长不回来!太监命就是太监命!阿松我忍你很久了啊,我一把年纪了,就这条老命,也不怕你跑去都都知跟前告状。宫里我最厌的就是你这种人!成天偷懒,干活就数你最敷衍塞责,只会在都都知面前花言巧语,生个小病就求都都知给你休息,家里有事就求都都知批准你出宫探亲,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入宫两年的中黄门,祖上不就是些卖过来的胡奴,天天一副自己好像高人一等的模样,嫌弃同班,自以为是,你看看别人哪有像你这样的!!”

何老头这般突然发飙,抬起脚又要踹过来,霍络佐吓了一跳,好在这回及时转了个身躲了过去。

他脑子再回顾了一下何老头骂他的这番话,突然抓到了一个关键词:“太监??”

霍络佐惊恐道:“太监????”

何老头喘着气看着他,愤怒道:“怎么?!两年了还听不惯?出宫一趟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了?!”

这词,霍络佐是在旁观馆舍里的两位公子一次激烈的吵架中学到的,他问了,译者便给他翻译了。

霍络佐脑子炸了。

他撒腿跑向左边又跑向右边,惊慌失措道:“茅厕在哪儿?!我要去茅厕!!”

他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服,如同一只费劲奔跑的鸭子,火速往何老头指的方向冲过去,冲进了茅房,把门带上。

片刻后,如释重负,出来了。

谢天谢地,他还拥有完整的屁股。

这也太荒谬了!

昭明宫?太监??他为什么会和这两个词出现任何关系??

可是这个何老头真就把他当成了昭明宫的太监!

何老头一直急着说要走了要迟到了,不停地骂和催,霍络佐根本无法和他正常地交流一句话,只能顺从地跟着他,先往他要去的那个‘外廷’赶路。

踏出巷口门,霍络佐才真正地心里生出了惶恐。

长长的石砖甬道。

两面红墙封锁住了旁边的所有场景,那鲜明的颜色占据了人的一大半视野,单调、刺眼且延绵不断,恍惚觉得这甬道的尽头是在很远的,无法够到的地方。

霍络佐知道,这样隆长的朱红色的墙,整个言阊境内,不会在别的地方看到了。

他真的在昭明宫里…….?

靠!怎么会?

怎么会醒来就在这个完全不可能来的地方了??

他低头跟着何老头快步走着,看清了自己脚上的鞋子,那是与何老头脚上的款式一摸一样,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长布靴。

他的手埋在一双宽袖里,一层深色交领外衣,白色里衣,都不是他原本的衣服。

何老头戴着一顶巧士冠,是个略高的黑色布帽子,他此时也一样,被催着戴上了那顶很显然是给少年人准备的,小版巧士冠。

一切都是准备好的。

何老头不认识他吗?

显然是认错人了,他刚刚说了那么一大段话,还反复叫一个‘阿松’的名字,显然是把他认成了一个叫阿松的人。但是他脸上明明有个还未消褪完的大毒疤,再加上他与言阊人相貌有别,想把他认成别人,也太难了吧?!

虽说这个何老头的双眼有明显的白目疾,但真不至于连别人的脸都看不见吧?他明明走路还没撞墙啊。

看来那个在卫芮庙后面的河畔袭击他的人,就是这个阿松本人。胡相,右脸有红疹,个子差不大。声音,就以他短暂开口的两个字,听起来也没有很大的差异。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个昭明宫里的宦官!

这是逃役了?把他浑水摸鱼塞进来,糊弄充数了?

言阊皇宫的宦官居然敢做这么大胆的事情吗.......

这得有筹谋的吧?假设这个宦官阿松本人是要逃役,那总得另有人把他藏着带进皇宫里来,放到那太监休息的直房里。估计,阿松还另有同谋助他逃役。

但是,随便抓个人来替代,这能瞒多久呢?刚刚看到直房里有二十多张床铺,晚上所有太监总会回房休息,那时候一定有人会认出他不是阿松了。或者说,其实唯有患眼疾的何老头与阿松搭班的时候,才有可能做偷梁换柱的事。

按刚刚何老头的表现,他和阿松似乎不像是天天固定搭班的样子,只是今天一天的时间。这个阿松怕不是犯了什么要命的大错,急着就要在这一天之内逃离金都,能跑多远是多远,所以才出此下策。

霍络佐想起以前砃石皇宫里,也有宫人犯罪逃逸的类似事件。几年前,一位秘药阁的医女抱着药粉罐子去别的阁室找东西,不小心打翻了毒粉瓶,一部分落入了药粉罐子里,因为两个都是很贵重的东西,她不敢告诉阁长这个巨大的失误,也无法悄悄替换那颜色质地都非常特殊的药粉,于是,她想到了一个更荒谬的办法——她在出宫的时候,怂恿自己没能通过考核入宫的妹妹跟她换了身份。

她骗妹妹,说自己想结婚了,不如妹妹去宫里顶替她的位置,以后就拿她的高俸禄,过她的日子。反正秘药阁医女白日都是带着面纱做工的,妹妹也和她长得十分相似,就同意了。医女本人当天就往城外狂奔,逃离了塞利琉,半个多月后到赫温山下的小镇上定居了。然而,两个月后,六公主服药中毒,双目失明,事情追究到了负责药罐的妹妹头上,妹妹把和姐姐互换身份的事捅了出去,王宫立即派人捉拿,最后,两姐妹双双被处死了。

他怕不是也卷进类似这种离谱的事件了吧......

什么样的惊天霉运才会让他一个人活动了那么一小下就被扯进这种程度的奇葩事件里……!这简直叹为观止。

好在他不至于有太倒霉的下场。他是言阊的质子,遇到这事他是最大受害者,只要赶紧找到靠谱的人说清楚,他就能被护送出去了,袭击他的人最终也会被抓到,那人的同伙也会被揪出来。

急燥的何老头显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跟着何老头穿过错综复杂的好几条宫道。路上没看到什么别的人,只有一些清扫宫道的小宦官,唤了他何公公。

终于走到了一条宫道尽头,跨出了一扇红门。

右边没有了墙壁遮挡,能看见那一大片石砖广场,视野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

最远处,竟是言阊的宫殿。

几座高大的宫殿,轩甍宏伟壮观,皆是金顶琉璃瓦,红楹覆朱砂。阳光照在瓦片顶上甚是刺眼,简直像是波光粼粼的鎏金一般。或许言阊人就是以鎏金为灵感而建造自己的宫殿的。

霍络佐不自觉地又掐了一下自己,这些景象竟然会出现在他眼前,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歪头看呆了一会儿,眼瞳都被那光线刺得有些痛。他跟着何老头,依旧沿着墙壁走,离那些宫殿很远很远,没有要走近的意思。他暗暗遥望着那些建筑,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御林军......

这在广场上来回徘徊巡逻的,都是御林军的侍卫。

应该说,整个皇宫里都是御林军的侍卫!

糟了...霍络佐立即心慌了起来,不自觉地就回想起去年差点死掉的事,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皇宫里全都是所谓御林军的侍卫,他怎么知道哪些人能像马宵一样靠谱,哪些人会心思不正,若是找上错的人,反咬一口说他假扮宦官潜伏在言阊皇宫里图谋不轨,当场就要搞死他......那就完蛋了!

他的巧士冠底下捂了一头大汗,这下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他不敢让任何侍卫察觉他这个宦官有任何不对劲,他不敢冒这个险!

到底有谁能把他安全护送出去啊......

他汗流浃背地跟着何老头走了太长一段路,腿走得很累,像练了蹴鞠。他们这会儿已经远离了那些金顶宫殿,来到一片绿瓦红墙的地方,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扇门,能通到一片大院子。这整齐紧凑的设计,霍络佐估摸这就是昭明宫前廷各个机构的办公处,是一座座衙署。

何老头带着他又绕了一些弯道,最后终于到了他们要干活的地方。

也是用红墙围起来的一座绿顶衙署,门口守着两名侍卫。

霍络佐抬头看向那大门上的牌匾。

‘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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