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小跑回去,在刚刚驴车右转的地方跟着右转,想往大概的方向试试换一条道通往大路。
跑来一个四岔路口,他又看见了驴车。
驴车这会儿停在刑部正门口,已经收了书,正在掉头返回这条道,这四轮驴车掉头其实看起来挺麻烦的,但它没往前走,估计是不是那边路口也封住了。
看来不止一处在换砖......
得了。
霍络佐心沉下来,扭头,小步慢慢地往回走。
待到驴车从那条路出来,往前行驶后,他回头,尾随在了驴车的后面。
这车行得快,他费劲地跟着,几乎要小跑起来。
驴车转到了下一个无人的宫道时,霍络佐压着喘气声,踮脚跑了起来。
他跟到了驴车的后面,伸长手,轻然掀起了布帘。
然后,悄无声息地迅速钻了进去。
车内,他喘着气,动作很轻地爬向堆着的书籍,在那一捆捆书籍中挪出了一个小空间,缩在了里面,然后再把书籍大概挪回原位,遮挡住自己。
很危险......但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辆车会在尚书省的六部绕一圈收书,那就比他自己一个人花时间绕来绕去在这儿找哪条路能走要靠谱,这车直接就能把他顺到礼部。
只要到了礼部,他就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跑下来,进衙署,向礼部的官员或者文吏大哭求救。兵部目前就算散衙了也还有些人在衙署内,礼部衙署也应该如此,不至于是空的。反正礼部内的人,比其他地方要靠谱。这是目前最好的出路。
霍络佐在这辆车的格窗上方的透光布上咬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如此便能看见一点外面的情况。
驴车行驶了一会儿,转了几条宫道,停了下来。他已经瞧见了一眼牌匾,是吏部。
他安静地躲在书籍后面。有人掀起了后门帘,放进来很多书后,驴车接着动了。
过了一会儿,驴车再次停下来。霍络佐看见了外面的牌匾,是工部。车内又多了一堆书,继续出发。
过了一会儿,车停下来了,霍络佐望见户部二字从那缝隙间飘过。
然而,驴车继续行驶,拐了几个弯,却再没有停下。
霍络佐始终盯着那个缝隙,却见车又转了个弯后,红墙不见了,外面变成竹林了。
他赶紧跪起来扒着那格窗往外看。
驴车已经离开了那些红墙绿瓦的宫道和衙署,转眼就驶入了一片园林里,绿茵茵一片。
怎么会这样??说好的在六部绕一圈的驴车......?
怎么偏偏跳过了礼部......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轻手轻脚地,爬到了更里面一点,从放在车子最里头的一沓子书中抽出了一本不起眼的书籍。
——丁酉年仟州朝官嘉禮儀制記。
他拿书啪一下拍在自己脸上。
这驴车在去兵部前已经去过礼部了!!天呐!
坑人啊那职方司的文吏!怎么说的好像车一定是从兵部开始收书似的……
但就算兵部排第二个,第一个是礼部也只有五分之一的可能,五分之一!这倒霉的事都能发生在他头上。
驴车此时穿过短短的竹林道,已经到了一条宽广的大石砖道上,但这里旁边不再有房屋和墙壁,而是一片开阔的园囿,有小溪柳树鲜花。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
他只觉得如履薄冰。
这哪儿啊...皇宫里的一个小花园?远处好像还有一大片湖泊。
文吏说这辆车是要去璘文馆,估计是个藏书阁,像音晞阁那样的。
霍络佐想把那仪制记塞回书堆里,然而书堆太过厚重,根本扒不开缝隙。想想来不及了,他放弃了,反正少了一本看起来也不起眼。
他把书塞进自己衣服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一堆堆书籍,赶紧给自己挪出了一条出路,紧接着,悄悄掀起帘子的一个边角。
他在一小片矮灌木丛处看准了时机,靠两边的灌木遮挡道路,快速跳下了车。跳车时还扭脚了。
唉。
没办法,总不至于到时候一堆人卸书时发现里面窝藏了一个太监,那场面可不太好看,当场就能叫御林军侍卫来把他捉拿。
他蹲在矮灌木后面,懊恼地抱着头。
只能尽量步行回去。
但是就算回去,他估计也找不到去礼部的路吧......他压根不知道驴车去礼部走的是哪条没有在换砖的道。而且拖这么久,像是逃班了一样,现在再回兵部,何老头怕是要找人打断这小太监的腿哦。
什么叫做生无可恋的绝望和迷茫,此刻就是。
到底为什么..........
霍络佐开始深呼吸,反省,他先前十二年里做的所有人生决定都如命运的星轨,带他来到了此刻——被当成太监困在言阊的昭明宫里,出不去了。
真是一骑绝尘的霉运。
这时候就忽然特别想吃塞利琉诃亩大集市里面的一家烧烤......哇那家烧烤真的是一绝,那个肉串佐料撒得太足了,瘦肉嫩肥肉入口即化,那比皇宫里厨师做的都香,每次老远就能闻到他们家的味道......
饿了。
振作一点...
礼部去不了,退而求其次,去别的衙署吧……风险稍大,但赌一把总比一直在这儿被困到天黑要好。现在再回兵部不合适了,在那儿碰过那么多军事文卷,此刻袒露身份,他们可能要如临大敌地喊御林军来处理。还是去离竹林园最近的那个,户部,找人帮忙。
他想好了,决定了,刚准备站起来探一下周围的情况,忽然又听到脚步声从灌木的另一边传来,有人从坡下小溪那个方向走了过来。
霍络佐立马蹲下不动,心跳得贼快。
“居然还有一个躲在这儿树荫底下偷懒!!呵!领班就换个班的时间,你就能跑来这儿躲着不干活!如此懒惰成性,以后就要上天了!给老子滚出来!!”
震耳欲聋。
霍络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绕到他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耳朵,然后把他拽起来,毫无同情心地扯着走。
“痛痛痛痛....!”
“痛个屁!还有更痛的你想试试不?!不想就该回来干你的活!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刚入宫的,一个比一个爱偷懒!这么懒为什么要进宫??怎么不干脆在家把自己懒死,送出喂猪?!还能给家里换点钱!”
那人揪着他的耳朵把他甩了出去,霍络佐几步没站稳,跌倒在草坪上。
他眯着眼抬头,面前的人的脸被暴晒的阳光打得贼亮,此时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是一位看起来三十不到的年轻宦官。他盯着霍络佐,眼睛上的眉头突然扭曲挤到了一起。
“怎么还有脸坏成这样的?!今年这批都怎么挑的?!一个一个差成这个样子,更该好好调教!!”
说完,他一脚踹过来,霍络佐差点都来不及躲,慌乱地爬到旁边,头上的巧士冠都歪了。
“哟?!还敢躲?!刚入宫就油成这样了?妈的站起来!” 那太监伸手一把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叫什么名?我问你叫什么名?!”
霍络佐也使力想要推开他,“阿松...我叫阿松,我不是这儿的宦官,我是在前廷——”
“呵!撒谎跟放屁似的!怕我是吧?!想逃是吧?没门!屁点大东西还前廷的宦官?你前廷的腰牌子呢?啊?” 那太监伸手就在他衣服上面乱抓,什么都没摸到,“吹牛不打草稿,就你这懒惰样还想去前廷干活?一辈子都只能当个掖庭局扫腌臜的小黄门!” 说完又把他推倒在地上。
霍络佐坐在地上,一肚子气,这人什么玩意儿!
“还不快爬起来归队,干你该干的活?!” 这太监又一把把他拽起来,拖走了。
霍络佐被他拉扯着,来到了小草坡上,原来这儿有一群小宦官,三十多个人,都在这儿清扫草地。
“狗东西,快扫你的地!嗯?!你的扫把呢?!” 那领班太监质问道。
“我说了我......!”
腰牌。霍络佐打住了。
去前廷干活的宦官都有腰牌。
估计就是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很显然,这个阿松给他留了一套全身的衣服,却并没有给他留腰牌。
有点完蛋。
“我的扫把......我的扫把忘在刚刚我去的污室了,公公,我现在去拿.....” 霍络佐忍气吞声。
这位公公叉着腰道:“这都能忘?!快去!”
霍络佐稍松口气,刚转头走了几步,却被他又扯住了衣领,差点没把他勒死。
“站住!阿松,既然你忘了自己的扫把,连自己的本职都能忘,那你也就别去拿了。” 公公一只大手掌一把钳在了他下颚上,“我要让你知道教训,今天剩下的时间,别人都可以用扫把扫柳絮,而你,用手捡。”
说完这人钳着他下颚往后又一次将霍络佐往后一推。霍络佐再次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彻底完蛋。走不掉了。
.
讷瓦神呐。
他先前十二年里做的所有人生决定都引他来到了此刻——被困在言阊的昭明宫里,清理一大把一大把的柳絮。
什么叫做命苦啊。明明早上只是想帮如菈拿回手镯而已。那时候如菈还劝他别乱跑...真该听话的!
说起手镯,这事也是神奇。如菈的手镯在他里衣的口袋里,他从一开始就摸到了,袭击他的阿松竟然没偷走,还贴心地给他收了起来。
话说这个阿松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啊?到现在还没露出什么迹象。
“你是在扫地吗?我问问你这是在扫地吗?手握个扫把都有气无力!你是十三岁还是八十三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握的是根拐杖!扫半天屁都扫不起来,你看看这儿,眼瞎了,那么大一团子柳絮你视而不见,不中用的东西!”
旁边的赵公公又开始逮着另一个小宦官骂了,小宦官根本不敢回一句话,被他打,被他踢,就只能挨着,发着抖忍痛继续用力扫。
好恐怖啊。这个赵简直比何老头恐怖了十倍。这么回想何老头至少还是讲道理的。
皇宫大多数时候都感觉是冰冷失色的,以前一直是隐隐这么觉得。但此刻换了个角度发现,何止冰冷,这简直是每时每刻都令人背脊发凉的恐怖。周围很多人明显都吓得发抖。
霍络佐蹲在鹅卵石道上,默默地捡着地上那些毛绒绒的东西,捡了一把放进麻袋里后,再回来继续捡。他对柳絮好像有一点过敏,手上起了些许疹子。
现在的处境很是艰难,赵公公实在是太难应付了。
在何老头面前,他好歹敢说不少话,但在赵太监这儿,他知道不能撒泼一点儿。这个赵下手太狠了,霍络佐跟他这个成年人比实在是力量悬殊,可能搞不好就被几下子打得体无完肤,连句解释的词都来不及说出口。霍络佐想想就痛,不敢冒险,暂时不知道要如何逃走了。
就这样,他跟着这一队小宦官,一路顺着小溪和鹅卵石道,清扫到了湖岸边。
快到申时,太阳还是很晒。
赵公公去树荫下乘凉喝水去了,也总算允许小太监们在原地立着扫把休息片刻,传一壶水喝。
一个水袋,一人一口。
霍络佐无精打采地低头思考,此刻热得汗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流,旁边人拍了拍他的肩,给他递了水袋。他接过,轻叹了一声,也不管洁不洁癖了,仰头喝了一口解渴,递给了下一个人。
他身边人忽然小声道:“你不是跟我们一块儿的。”
霍络佐抬眼,没否认。
另一个个子矮的小太监道:“好惨。被赵公公抓过来。”
霍络佐默默点头。
身边的小太监道:“每次轮到赵公公带我们,他总是会逮几个人不停地虐。”
“最好的保命法子就是别抬头,别和他对视,但也不能低头躲太狠。你就专注在要扫的垃圾上,就会好很多,亲测有效。” 个子矮的小太监道。
霍络佐认真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霍络佐缓缓开口:“...你们知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告诉他我真不是这里的,能让他放我走,并且不会被他打死。”
两位小宦官想了想,都摇了摇头。
“但凡你只要找他开口,就一定会被他狠狠打一顿的。” 身边的小宦官肯定道。
霍络佐叹了一声。
离得近的另一名小太监加入了聊天,小声道:“我有个法子,能让人好受一点。”
“什么?” 矮个子的太监问。霍络佐也抬头看向他。
只见那小太监抬起一只手,把大拇指压在鼻孔下面,说:“掐人中。我姥姥说掐人中,人的精神就能得到舒缓。”
身旁的小太监立刻做出了和他一样的动作,说:“啊,对,这个我也听说过。”
虽然答非所问,但见那矮个子小太监学起了他俩,霍络佐也就忍不住好奇,跟着他们尝试了起来。
旁边许多小太监都跟着做了。
一群人站在扫把旁边掐人中,试图在这令人窒息的工作中得到解脱。
过了一会儿,霍络佐放下自己掐人中的手,下了个决心,小声又问他们:“你们知道,漓渊王在哪儿吗?”
“漓渊王?” 旁边的小太监依旧掐着人中道:“早上看到他路过仙韶院那儿,借了一把笙。”
还真有人看到!
矮个子道也依旧掐着人中说:“他借笙之后回伊宁殿了吧。最近经常看到他去借东西。”
有希望....有希望,只要他人在宫里就有希望能遇到。果然还是刚入宫的小宦官们比较容易沟通,大家只自己干好活,不会盘问他为啥问这儿问那儿。
“喝完水不干活在这儿掐什么人中?!是不是得老子亲自上手帮你们一个个掐,掐扁了你们才知道自己应该干吗?!”
他一巴掌打向一个人的脸。众人迅速握紧扫帚,认真扫柳絮。没人再敢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