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以为自己跑丢了时,前面冲回来一人,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继续往前跑,霍络佐定睛一看,确认了是那个侍卫,还好,没把他忘了。那侍卫焦急道:“殿下受伤了,你快点…...”
已经在快了已经在快了,他又不是匹马,能跑多快?唉。
穿过宫道末处,来到了一片平地,似乎是一个小广场,总算,看到了那失火的地方。
熊熊大火烧着了前面的一座大宫殿,高高的宫门此刻已经变成两扇火做的门,宫门和围墙后,能看到最前面两间大殿的屋顶几乎快烧烂了,火光和浓烟直往天上冲。
很多人挤在那宫门和围墙前,来来回回打水,扑火,再打水,扑火,一个一个身影移动,轮廓被火光拓映得简直和皮影戏一样。
身后的宫道继续来了两辆运水的马车,还有很多前来灭火的侍卫。
人有些多,场面有点混乱,霍络佐被刚刚那名驾车的侍卫抓着胳膊不放,那侍卫也是带着他到处乱窜,逢人就拉住问:“漓渊王在哪?六殿下呢?他有伤,不能在这。” 霍络佐想起来他被罚是刚刚下午才发生的事,皇宫里可能大部分人还不知道。
两人稍后便听到了楚洬溟的声音,他就在那着火的宫门旁一点点,朝一群握着唧筒的侍卫吼道:“听我号令!全部撤开!火掺了佰粉扑不灭,去驱马车撞宫门!”
前面的众多侍卫愣了愣,随后立即甩下手上的唧筒水桶,纷纷冲去后面运水的马车,几十人齐力开始推,挪到宫门前,然后号令之下,一齐往前冲,猛地朝那宫门撞去,顿时火花四溅。
这反而不是在灭火了,倒有点像攻城门那架势,重要的是有用。
马车上染上了火,然后再撞,再撞,几下后,两扇卡死的宫门总算破开倒塌。
“殿下!六殿下不能进去!拦住六殿下!” 方才驾车的侍卫松开霍络佐的胳膊冲入人群中,朝着大家大喊,然而很多人没搞明白情况,很多人也顾不上一人的声音,大家都提着水往那热烘烘的宫殿里涌,楚洬溟也已经跑进去了。
霍络佐心下一凉,脑子有点嗡嗡的,思绪乱七八糟。这...楚洬溟要是出事了,后果不堪设想啊,天。
然而他没啥能做的,站在门口反而挡道。他转身准备撤开,却莫名不知道被哪个侍卫往手上塞了一个装满水的唧筒,然后被后面的人推着挤着,跑不开了,就这样被一窝人赶进了伊宁宫内。
破裂的大门后面,是一片小花园,有池塘、小石桥、被烧糊的花坛和黑草坪,有的已经烧没了,有的还燃着火。一堆侍卫和太监杂役就近从池塘内拿水,然后跑去给最前面一座火光燎燎的大殿扑火。
想着既然抱着唧筒进来了,便干该干的事吧,霍络佐加入了灭火大队一起在池塘和宫殿之间周折,只不过他跑不动,此刻已经累得半死,速度便比别人慢很多倍,别人在跑,他在努力地拖着唧筒走,反正尽力了。
他举着唧筒又走回到那烧的不成样的宫殿侧面,就在这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在正门台阶上。很多侍卫都拿着长剑砸殿门,楚洬溟也是,大家身上衣服都一层糊灰,还有那个驾车的侍卫,还在拽着楚洬溟的左胳膊,满脸惊恐,试图把他拉开。
霍络佐愣了一瞬,随即把唧筒塞给旁边一个宦官,绕到正门前走上台阶。
以瘦小矮个子的优势成功挤入一堆侍卫之间,钻到最前面,就在那驾车侍卫的旁边,紧接着,一把抱住了楚洬溟的左胳膊,喊道:“快…你快离开...!”
楚洬溟满脸是汗,回头看见他,惊了一瞬,随后皱眉喝道:“让开!”
“你受伤…让别人进吧!” 霍络佐皱眉喊,然而声音都被淹没了。
楚洬溟没管他,抽出左手,双手握着长剑,抬起一下插入一个斜着的木头梁柱里,把它翘起,用剑短暂地支撑起它,踩上黑乎乎废墟堆起的门阈,低身钻了进去。
“殿下!” 侍卫紧接着就要钻去,然而剑断,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倒塌了下来。
主要是,这门梁烧断了,瓦片碎片都落了下来,堵住了大殿的入口,一堆侍卫只得再抬梁柱。
顶上的火还在烧,时而就又有东西砸下来,有侍卫不小心甚至被砸晕倒瘫在地上,众人好不容易才弄开了一个小口子,梁柱却好像又卡住了。成人进不进去,霍络佐望着那微小的缝口,捂住嘴鼻,深吸一口气憋住,自己爬上废墟,如同一只小猫一样钻了进去。
他一下落在地上,滚了一个跟头。再回头一看,刚刚那只有他能钻进的小缝口又被落下的废墟堵住了,外面的人估计又有好一会儿都进不来了。
他爬起来,尽力屏住呼吸,往废墟前面探。
越往里面似乎浓烟反而少一点,很显然火是从外面烧起后蔓延进来,而不是殿内起的火源。所以前门侧墙的火也最大。他往前走几步,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楚洬溟正提着一根长铁棍,试图撬起堵住内间入口的又一堆废墟。
霍络佐上前,一点一点帮他搬东西。
楚洬溟停住,往身旁看了一眼,傻眼。
然后他继续在手上的铁棍上使力,咬牙道:“跟紧我别乱跑。最好在原地站着。”
霍络佐没说话,默默地帮他搬着一点点糊木头。其实他本来力气小,帮不上大忙,可惜门口的人刚才实在进不来,只能进来他这个半吊子,但总比只有楚洬溟一个人呆在里面好吧,万一他直接晕了,或者死了,好了,全都完蛋。
霍络佐瞥了楚洬溟一眼,见他后背淡色衣服渗出血迹来了,刚才没有的。
楚洬溟手扒着一根木头大力一抬,总算从这废墟中挪出一个口子。他往里头看,看见了里面的人,表情立刻变了,神色焦急地道:“那母......”
霍络佐听见里面的人清晰地给他回了话。楚洬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跟废墟另一边的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把旁边的霍络佐抱起来,递了过去。
毫无准备的霍络佐眼前一花,被里面的人接住,放到地上。然后楚洬溟也翻了进来。
这里头反倒烟味不是很大,霍络佐抬头一看,上面是空的没有顶,原来这是一个小天井?
他再看一看周围,四边依旧是宫殿,这确实是在宫殿内,但是,这宫殿中间有个露天的小水池。所以这些宫女和宦官都集中躲在这里。他们被四周的火和黑乎乎的废墟困住出不去,但好在能呆在这天井里,不至于在房屋里头被闷死,也有水源。
“看好他,烔格王子。” 楚洬溟简短交代大家,大步走向那水池边蹲下来。
霍络佐惊讶于他直接对这里所有人说了他的身份。看来这儿全是他的人。
霍络佐走上前一点点,偏头向那水池边望过去,惊讶地张嘴。
浅水池里躺了一个睡着的人。全身除了头都浸在水里。她周围有几名侍女,不对,应该是医女,她们在她的身上操作针灸似的东西。
水池旁摆了好几个瓷罐子,霍络佐看见一名医女拿起一根并不细的银针,针头没入药罐子里,沾了一些液体,然后,扎进那睡着的女子的胳膊里。
霍络佐眯起眼睛,借着房顶上的火光看着这画面。那位水中睡着的女子,身着白衣,淡墨色的头发被编成一根麻花辫子,飘在水中。霍络佐不自觉地再走近了一点,发现她的胳膊上、颈间,有怪异的,纯白色的纹路,有点像...毒纹一样。
楚洬溟蹲在她身旁,望着那些医女做针灸,然后,时不时就抬起手指,放到那女子的鼻前,似是在探呼吸,探完他又收回手。
一名医女抬头跟楚洬溟说了什么话,语气很轻缓,似是在宽慰。楚洬溟听了便乖乖点点头,继续默默蹲着。
这样的平静只持续了片刻,侧面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楚洬溟站起来看过去,只见一名宫女从侧边的废墟中窜出来,一边喘气一边咳嗽,哑声哭喊道:“不好了...!小奴和宁雅姐在里头晕倒了...!我怎么办....殿...殿下?!”
“在哪?” 他拎起那根铁棍就跟着宫女钻进废墟里去。
霍络佐没有跟着他们进去。他在废墟的口子处,搬开了那些挡事的木头,让狭小的口子变大了一些。
没过一会儿,楚洬溟抱着一人钻出来,放地上,接着又回去抱了一人出来。一名医女从水池边挪步过来,看这两人的伤势。楚洬溟探了一人的脉搏,感觉不到什么了,快速压在她胸口处,试图看能不能救回来,然而只是徒劳。
旁边的宫女失声抽泣。
这两名宫女都没了心跳,救不回来了。
跪在旁边的洹族医女抹了抹眼泪。霍络佐在一旁默默地凝眉看着,片刻后他快步走上前,拉起医女的胳膊,指了指楚洬溟道:“他的背,受伤了。”
楚洬溟愣了愣,医女闻言也愣了愣,然后起身望向楚洬溟那血水染的后背,吓得赶紧取了剪子,把他后面的衣服剪开。
他后背是鞭伤,还掺着烧伤,此刻血糊成一团,看不太清具体伤得有多重。
医女开始焦急地替他处理伤口。
另一边的废墟里此时又传来几声噪音,少顷,一只胳膊从废墟缝隙里伸出来,艰难地把自己半个身子往天井里挪,看烧得黑不拉几的服饰,勉强看出来是个太监。那人叫道:“老天爷啊!太重了!我快要死了!”
楚洬溟闻言又想站起来去帮忙,医女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摇头不让。霍络佐惊吓道:“你别动!你要是有事,我们的停战协议……” 楚洬溟呆住。
霍络佐看了看那半个身子卡住的太监,自己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给他搭了把力,帮忙把他抽了出来。
原来这太监另一只手拖了一个矮书架子,满满的三层书,他拖了好久才从废墟中把它拖出来,太重了。这书架的尾端甚至也烧着了,火一点点顺着书蔓延。
书?烧着了?
霍络佐大叫:“天呐!!” 他顿时拼命把那些已经烧着的书一脚踹下书架,阻断了火的蔓延,紧接着脱下衣服,跑去水池泡在里面,再跑回去,扑!地一下把湿衣服盖在那团火烧的书上。
一阵热气透过衣服冒上天。
呼~有惊无险。
书卷被火烧着,这要是给亚恩阁长看见他能当场心脏病发作原地死亡。在音晞阁待了那么多年,霍络佐无可避免地染上了书吏们的恶疾,天塌了都得先给书找个地方避一避,然后自己如果还有幸活着,再来顾自己的安危。
“别弄,小心烫伤。” 楚洬溟皱眉,示意让他离远点。“你要是烫伤,我们的停战协议…” 霍络佐依旧趴在那堆冒热气的书上。方才把书拖出来那名太监走过来,和霍络佐一起掀开那湿衣服,然后整理起这些半糊不糊的残卷,心痛道:“这些都是娘娘的手稿啊......”
楚洬溟一愣,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过来,和他们一起心痛地整理。
霍络佐拿出底下一卷只烧坏了边缘的书,翻开一看,里面画了一只,鱼?
他顿时起了好奇心,又翻了几页,这里头画了鱼的骨架,鱼头的解剖图,有一面还画了好多种不同的鱼尾形状,每一面的图画都精致细致。图画旁密密麻麻的是洹字母的解释篇章,偶尔还有些言阊字,字迹小巧玲珑。
楚洬溟望过来,说:“那本还好吗?放这沓子吧。” 他指了指按照烧糊程度分类的书卷堆,然后又轻声道:“多谢。” 霍络佐摇了摇头。
医女一边叹气一边蹲在一旁给楚洬溟的后背涂药膏。
四周的火还在烧,但似乎有减小的趋势,霍络佐感受到额头上有星星点点的,凉凉的碎珠,抬头一看,夜空中飘下了毛毛细雨。
他们所有人坐在这天井里,等着外面救援的人挪开废墟。
霍络佐抱着双腿,下巴枕在膝盖上,偏头望向水池里的人。
水池里的女子在微微地呼吸,很细微很细微,仔细才能看见她的胸腔一点点起伏。
打湿的碎发沾在瓷白的皮肤上,细雨水珠落在她长密的睫毛上。
她看起来挺年轻,就像壁画上会作为主角描绘的少女。若让亚恩阁长这样的评画者看到了,多半会说什么……‘啊,这般美丽的脸庞,让那胳膊和脚上缠绕的白痕都成了星罗棋布的点缀!真是一副诡异悲凉的美画。’ 霍络佐敢打赌阁长一定这么说。
楚洬溟的母亲,洹国的公主,言阊的贵妃。
他母妃这是,中了毒,长睡不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