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帝冰冷道:“让她进来。”
御林军侍卫将大殿内的废墟又往旁边清扫挪了挪,片晌,两名侍女搀扶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妇走了进来,老妇身后还跟了很多侍女和宦官。她虽被人扶着,步伐却稳得很,看得出身体很是健朗。跟着太后的宫人们在御林军侍卫清扫的基础上又快速清扫了一遍太后要走的路。
宣武帝平静看着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感情:“这么晚还有人特意去扰慈宁宫清静,真难为母后深夜还要赶这么远的路。”
太后面上带着一丝沉重:“后宫两处走了水,这当然不是小事,哀家本差了人想去问问两位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想两位娘娘竟都被叫来了伊宁殿,还跪在地上。” 她微微瞥眼向水池后方看去问:“贵妃可还好么?”
尚药局司医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娘娘有冰水及时隔护,且有医女稳固鲮毒。体内并未太过受损。”
太后点头不再看着那儿,目光回到了宣武帝身上,“好,好,洺浅公主没事就好,洺儿没事,大家悬着的心也能放下来了。” 她缓缓道:“哀家路上听闻芝兰宫附近宫宇的那些妃嫔都受了不少惊吓。陛下若是此时无心关注,可以让皇后与贤妃吩咐人去料理这些事,两位娘娘一直在这跪着,这些事没个人出面料理,后宫现在是人心惶惶——”
楚洬溟当即插嘴道:“太后娘娘有闲空跑来伊宁殿,自然也有时间自己去安抚后宫人心。来要走她们是何意?你当我身上烧伤是活该被烧?当我宫里人被烧死也是活该吗?”
太后被这般话语一下激怒,沉声道:“皇六子若觉得伊宁殿的火是有后妃刻意所为,便该先给证据指证。一点证据都没有,你以一面之词在这儿指责后妃,只是在无理取闹而已。”
宣武帝没有感情地说:“母后质疑他的直觉?他是戎兵打仗之人,战场上练出的直觉若觉不出这后宫破事,带什么兵,卸甲滚回自己的滨海县城得了。”
楚洬溟:“......”
太后被宣武帝这样回了话,一时没法反驳。
片刻后,她调整了语气缓声道:“即便陛下疑虑此番失火不是意外,也应当让人仔细先搜查些证据,再断定是谁所为。后宫之事毕竟是皇家家事,从缓处理才好。况且,文悫若知道自己生母蒙了冤,还未有证据能定罪就先受了罪罚,心里多少也会难受。他不善言辞,只会将这些情绪都埋在心里头。”
她又看向贤妃补充道:“文德也长期在外办事,要是忽然听说母妃被责罚了,肯定也心有不服。陛下,即便心中是有疑虑,也还是等彻查了到底是何人所为再定罪责罚吧。况且,贵妃现在不也是安好无事吗。”
楚洬溟道:“安好无事便可不了了之?祖母如此替孙儿们着想,怎么不想想若是我在边疆前线听说伊宁殿被人烧了,那又会是什么后果了?我没有王府也不想要王府,我回金都住在伊宁殿这便是我的地,在这里放火烧人就是找我寻衅!太后娘娘,我受封镇国将军,言阊如今多少武官以我为帅首,今日我身负烧伤就不能只是后宫之事。”
宣武帝斜眼瞟了他一下,随后转头对太后说:“若真为皇子着想,便早该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是越界了,罪不可逭。”
宣武帝黑夜一般的眼神落在跪在地上的二人脸上,而后对御前侍卫道:“幽禁各自宫里,任何人不得求赦。先禁个六个月吧,你找刑局的人,每天就在那宫里守着,什么时候证据确凿了,知道是谁了,便不用耽搁,直接可以用刑了。”
贤妃当即跪起,惊恐喊道:“陛下!” 皇后则已经无言了。站在皇帝面前的太后双眼圆瞪,“晋怀,你这是——!”
“将贵妃,还有伊宁殿的宫人,暂时迁于御明殿。皇六子先搬去皇子苑住,待伊宁殿修葺完毕,所有人再迁回。伊宁殿四周包括芝兰宫在内的全部宫院此后再不住人。除御林军与医官今后任何人不得入此范围。”
他瞪向地上两人:“芝兰宫起火引祸,妃嫔罪责难逃,赐死。皇后与贤妃禁足了,这今后的后宫之事,” 他转头看向太后:“不如就请母后先替儿臣料理一番?”
“你......” 太后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却冲不出来。宣武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片时后,她才恢复了神态,道:“好,后宫琐事哀家会打理。”
宣武帝立即指着楚洬溟,对御前侍卫说:“送去尚药局。”
“是。” 御前侍卫领旨。
楚洬溟愣了一瞬,偏头向后方瞥了一眼。霍络佐躲在他的医女身后,医女望向楚洬溟,不起眼地快速点了个头。
然后他便被御前侍卫带出去了。
接下来,霍络佐便混在了伊宁宫的宫人之间,成了伊宁宫的太监,伊宁宫的人很有默契地将他藏在他们之间。
军队的人在帮忙整理伊宁宫内的物品,霍络佐和那方才救书的太监哥一起坐在一旁歇息。几个洹族医女和尚药局的一众司医在讨论如何将睡在水里的贵妃娘娘迁移到御明宫的冷泉里。而言阊皇帝,宣武帝,就在废墟中的一块木头上坐着,面色沉沉,等待这帮医师们的讨论结果。
这宣武帝,倒是挺在乎这位洹国公主,还亲自坐在废墟里头候着。
宣武皇帝名晋怀,言阊先帝第七子。九岁出阁,封郑王,授北境潭州刺史。这是霍络佐知道的一些基本知识。
成帝起兵讨伐烔格国,郑王年二十一岁随成帝出征,任进贤军主帅,东征三年间战功显赫,归朝后封拜辅国大将军,授职御史中丞。后来嫡长子晋吉太子暴毙,便立庶七子晋怀为皇太子,入主东宫,随后登基即位。
医师们讨论出来了一个结果,最终决定两位医女一起抱着贵妃娘娘坐在一个水缸里,然后马车拉她们去御明宫。听起来倒是挺滑稽的。
霍络佐昏昏沉沉地坐在地上,等身旁的太监哥拍他起来的时候,他都已经睡着了。望了望周围,伊宁殿里完好无损的东西,轻微受损的东西,都已经分类好摆在天井院子里头了。
这御林军来了非常多的人手,全都专注地在这儿整理这间殿,效率是很高的。现在就是清理废墟的工作。
“小陈公公,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你们今天受惊了,身上也都有伤,早些去休息,外面有车来接了。” 侍卫道。
“好的,多谢兵大哥。” 伊宁宫的陈公公起身,也把霍络佐拉了起来,和伊宁宫的一帮宫女太监一起出了门。
霍络佐抬头望了望这毁得不成样的宫殿,估计得至少一年多才能修好吧。再加上院子里的草坪啊木亭子啊之类的,工程挺大的。
伊宁宫宫人们疲惫地走着,穿过黑乎乎的草坪后,在门口处停了步。
被撞破的大宫门旁,跪了几个人,不停地磕头,哀声苦求。
侍卫都在忙,直接无视了她们,唯有伊宁宫的宫人们在不远处观望。
霍络佐揉揉眼睛,看清了她们是在朝谁磕头。
黑夜下,站在那残垣门外的,竟是睿王。
宫女哭哑了嗓子,嘶声已经很是难听,仍拽着睿王的长袍,苦求道:“殿下...二殿下...奴婢求求您了...您替皇后娘娘求求情吧...娘娘真的是无辜的...陛下...陛下说要派刑局的人在坤宁宫守着,一定不会只是守着而已啊.....娘娘这些年已经受了那么多苦.....真的经不起了,二殿下您可怜可怜娘娘吧......”
睿王只是安静地,透过破门,望着烧毁的伊宁殿,没有说话。
“殿下...娘娘一直念着您,一直跟奴婢说还想见见您的孩子...奴婢求您了,她这次真的是无辜的!”
睿王眼神渐渐落了下来。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被烟灰熏黑的宫墙,移步转身,衣尾从宫女的手中滑出。他走了两步后,停下,淡淡道:“我无可相助。”
“殿下....” 皇后的婢女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睿王走向一名侍卫,依旧淡淡道:“修整宫殿有劳将军了,今夜就幸苦诸位。如果可以,劝父皇早些回去,熬太晚伤身,明日有早朝。”
他说完,便离开了这地方。
霍络佐跟着宫人们走来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宫墙外,几辆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伊宁宫宫女多些,宦官少些,不加洹医女,还有在火灾中已经去世的几个人,总共看着大概二十人不到的样子。
宫人们分成几组上了车,霍络佐夹在陈公公,和三个宫女姐姐中间。他缩着靠在后面,眼皮重到如几斤水果一般。他真的好困了。
“这车去哪儿?” 一位年轻的宫女问。
“按陛下方才所说....” 陈公公支支吾吾。
“...御明殿啊?”另一名宫女小声道。
车上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中间的霍络佐。
霍络佐迷迷糊糊,见他们的目光都投过来,一时警惕地清醒了些,思考了一下,问:“御明殿,是哪?”
“他会说言阊话诶....” 宫女小声惊叹。
陈公公抿嘴犹豫了片晌,小声道:“不行不行,他不能去,万一露馅了要出大事的。”
另一名宫女闻言,立即就探头往窗外,唤道:“将军?兵大人?我们想跟你商量件事儿....我们这车,不去御明殿行不行?”
外头随车的侍卫愣道:“陛下是吩咐先都迁去御明殿啊。”
陈公公也探头出去道:“嗯嗯...奴方才也听到了,只是,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去皇子苑。这不是,陛下方才让殿下搬去皇子苑住,我们要所有人都跟去了御明殿,那谁去照顾殿下的起居啊是不是?总不至于让侍卫大人们去给殿下浣衣扫地铺床吧,我们都挤在御明殿,也没有用呀是不是。”
外头的侍卫听到便点头,“行,我去前头问下李将军。”
片刻后,侍卫便回来说李将军准了,然后他们这车就脱离了车队,往皇子苑驶去了。
“呼...” 陈公公和车内的宫女们松了口气。
霍络佐小声问:“哥哥,姐姐,御明殿是哪儿?”
见他唤‘哥’‘姐’,车上几人都一惊,不知作何反应。一人呃了一会儿,小声回答:“御明殿,言阊陛下住的地方。我们要是把你带进去了,我们......” 她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抹了抹。
霍络佐后知后觉地出了点冷汗,点点头:“哦......”
他今天这一天,已经在要死和开战的边缘反复荡秋千不知多少下了,要是把自己再悠进这最后的虎穴.......敌国质子直接潜入言阊皇帝私人寝宫,好的,全部完蛋,世界大战。
霍络佐在心里默默感谢这几位宫人的周虑,避免了上百万士兵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