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洬溟头也不抬地道:“我们要陆路走几个时辰。自己要看书就看书,要睡觉睡觉,我不干涉。”
霍络佐勉强道:“谢谢。” 然后问:“我...为什么会和你一起坐一辆马车?”
楚洬溟眼神从书中转移出来,“难不成,王子觉得我该专门为您再备一辆马车?”
霍络佐立即摇头:“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漓渊王误会了。我只是担心自己有可能会打扰到您休息,我是为您着想。”
楚洬溟不在意道:“王子个子小,不占地方,也不是叽叽喳喳的性子,不会打扰到我。”
“哦,呵呵。” 霍络佐尴尬笑笑。
楚洬溟一直在埋头看书,霍络佐也就不再说话。他是真怕自己会打扰到他,惹他不快啥的。
霍络佐此刻又不经意地回想到了去年与他同乘马车的时候,那时候坐在身边的人,性格可温柔亲和了…… 神态温柔,说话也温和,哪像此刻,让人有畏惧感,怎么都不自在。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霍络佐才敢稍微放松了坐姿,靠在了柔软的靠背上。
这辆轩车是很高档的高档车。外观庄严,竖着‘楚’字皇氏旗,四周众多马兵守卫,皆是佩戴弩箭,森严不可犯。内部舒适至极,脚间宽敞,车壁座位皆铺着棉垫,以雅观的淡色刺绣装饰,有点像言阊的水墨画屏风,图案是骏马。车中间还立了一个小桌子。
桌上竹篾小篮里摆了一些洗净的水果,几本小册子,上面放了一块石头,应该是个镇纸。这镇纸的形象颇为有趣,一块没怎么动过形状的大石头,画成了彩色,渐变蓝色为底,白色线条勾勒出一只......乌龟。
霍络佐好奇的眼神一直盯着桌上看。楚洬溟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个绿苹果啃,眼睛依旧埋在书里,说:“要吃水果可以吃。”
霍络佐没有客气,点点头,拿了个红苹果啃,硬了点。他开始怀念直接切好摆好的苹果,吃着好方便。
他啃着苹果,看着窗外,有些无聊,开始欣赏起了风景。
士兵交错的身影间隙中,能看到金都城的郊外绿荫葱葱。
远处是丛林,近处大片的长草,绿得仿佛有人直接将颜料打翻在画布上似的,几乎要渗出画框。长草被风吹得歪倒向一个方向,柔软得就像一张毛茸茸的毯子。
明媚阳光,好美的景色。
楚洬溟又翻了几页,眼睛酸了,也抬头,眼神从书中移向了窗外。
霍络佐见他不在看书了,便问道:“漓渊王,您是要去哪儿?”
楚洬溟回道:“京城近郊,见一些朋友,明日在渡口乘船,启程去南境宛州。”
霍络佐点点头,乖巧道:“知道了。”
霍络佐接着说:“郊外的景色很美。”
楚洬溟点头:“嗯,春夏天的颜色很鲜艳啊,确实很美。” 他看着霍络佐道:“想必与塞利琉城外是不一样的美景。”
霍络佐听见他提塞利琉会有些意外。“是的。塞利琉郊外远处,有一大片沙地,颜色是金色的。这里的青绿色,很好看。”
楚洬溟听了他的话后,渐渐就完全转移到了赏景这件事上,书放在一边,撑着腮帮子,靠在窗边,惬意地朝外面看。
他的神色逐渐就恢复到了霍络佐印象中去年的样子,温和的,没有那么威厉了。霍络佐也就更放松了一点,不再提着一口气。
他抖抖脚,两只小靴子像风吹得铃铛一样有节奏地碰撞,两只手撑在两旁,坐姿轻松了很多。
在鸿雁馆舍时,没什么避讳,他就穿着烔格带来的服饰,按习惯编着头发。今日出来了,便不能再太显眼突兀,于是穿了言阊的广袖衫,青色发带绑了个高马尾。楚洬溟刚刚似乎还打量了他几眼,没评价什么,看来是认可他这么穿,没什么问题。
霍络佐晃着两只脚,眼神时不时从窗外移到窗内,看看楚洬溟,不知道怎么搞得,有些憋不住地想聊天。
楚洬溟刚刚都说了他不是叽叽喳喳的性格,说的没错啊,他确实不是好跟人废话连篇的性子,但是此刻竟是忍不住地想说话。
霍络佐向来是想什么做什么,不会在人面前焦虑和踟蹰。于是他瞅了瞅桌子上的石头,不犹豫,脱口道:“你的镇纸蛮可爱的。”
楚洬溟闻言一愣,注意力也从从窗外回来了,看了看他。
“一只乌龟。” 霍络佐评价道。
楚洬溟摇摇头:“不是,海龟。”
霍络佐不知道具体的不同在哪里,想来乌龟便是河里的,海龟便是海里的,反正长得一模一样。他继续聊下去问:“为什么用一只海龟?”
楚洬溟笑了笑:“你都说了,很可爱不是吗?”
“......” 霍络佐竟是不知怎么答了,确实,但是,就这么简单吗?你一个大统帅,用个镇纸,挑个图案,就因为,可爱?
在他无语之时,楚洬溟伸手,拿起了镇纸石头,把书籍和册子收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捏着石头递给了他,“你好奇,看看呗。”
霍络佐愣了愣,脑海内一瞬间回忆起了去年,冷秋,坐在嘉楠城的医馆前,身边的哥哥给他递了一堆奇怪的小玩意儿。
他伸手接过。
“所以乌龟和海龟有什么不同吗?漓渊王。” 霍络佐低头瞅着石头问。
“手掌。” 楚洬溟抬起手,指着自己的掌心,道:“乌龟是一个爪子,因为要在地上爬。海龟是一个脚蹼,又像鱼鳍,因为它们游泳比较多。”
“哦。” 霍络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听不懂脚蹼和鱼鳍是什么,但是大概能猜猜。他乖乖把镇纸轻放回原位,想了想,然后问:“你懂好多海里的动物,为什么?”
楚洬溟道:“你那天不是看到了吗,我母妃是这方面的学者。”
霍络佐哦地点点头,道:“所以你也是?”
楚洬溟立即摆摆手:“我不是,我只是觉得好玩。”
霍络佐回想到他去年扯的谎,问:“那,你真的在海边生活过吗?宁州,漪县。”
楚洬溟听到他说这个地方,似乎眼神一沉。“嗯。”
霍络佐没再问下去。
楚洬溟转身从座位上的食盒里拿出了一袋干脆的香蕉片,放桌子上,示意他可以吃。
吃着零食,赏着景,聊聊天,这是霍络佐没有预想过的。他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递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香蕉片,对面坐着的人亦是颇为惬意地嗑着这小零食。这环境,实在是舒适轻松到让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霍络佐爱上了小零食,津津有味地嚼着,又憋不住想闲扯的欲望,开口道:“漓渊王,外界有很多关于你的传闻,我在塞利琉都曾有所耳闻,例如,你十二岁时遇到过北洹海的海怪。”
楚洬溟嚼香蕉片的嘴暂停了一瞬,回答:“这是真的,不是虚构传言。”
“哦?当真是真的?” 霍络佐不自觉就凑近了些,手臂扒在桌面上。“他们说,你徒手,把那如同巨舸一般大的怪物,给杀死了,真是不真?” 霍络佐抬眼问。
“那是扯的。” 楚洬溟不在意地直白道,“七王子,您想想,十二岁,我就跟你现在一样矮,遇到巨舸一般大的怪物,不被一口吞了已经很是幸运,怎可能徒手宰杀。”
霍络佐插起手臂,道:“我想也是。我小时候就猜这部分是扯的。果然没错。”
楚洬溟挑眉,随后拿起书,道:“很高兴替王子解答儿时一直以来的疑惑。”
霍络佐感觉这人有点在打趣他了,撇撇嘴。但依旧忍不住想聊,接着问:“那,漓渊王,北洹海的海怪,到底长什么样?您可是为数不多亲眼目睹后还活下来的人。”
楚洬溟听他接着问,又放下了手中的书,这会儿手臂也扒在桌子上了。他眯着眼,脸上是说书一般的神情,问:“七王子真想知道?”
随后,他竟从桌子下面掏出一支笔,拽出一张纸,一边画一边认真开始演讲。
“洹海独一无二的怪兽,鲮,有海参样式的鲎壳,双髻鲨一样的头,鲸骨一般长的尖牙,巨型鳗鲡一般的灵活尾巴!它最令人恐惧的部位是尾鳍,又称尾刺,那是硬的,金刚石一般坚硬无比,就像一根活动的大鱼叉,而且还是水中透明的鱼叉!可想而知,威力无比。”
霍络佐有些嫌弃地盯着那纸上长得颇显智障的怪物,内心深叹了一声,感慨他母亲那精湛的绘画技术看来是失传断代在他这儿了。
片刻后,霍络佐抬头问:“海参是什么?”
“呃。” 楚洬溟无奈地捂眼,笑道:“好吧,你听不懂也正常。”
“你快说,海参是什么?” 霍络佐实在好奇,不依不饶地问。
楚洬溟道:“之后带你去吃。”
霍络佐惊道:“可以吃的吗?啊,我总觉得生活在海边的人吃的东西都很奇葩,果真都是些没听过的。你说鲮像海参,那鲮要是被抓到了,你们会吃吗?”
楚洬溟道:“小孩,你可真能想,只有鲮吃人,没有人吃鲮。”
“哦,” 霍络佐颇为失望道,“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楚洬溟注意到他的语气,乜眼道:“我没有被吃掉,让王子失望了。”
呃,尴尬。霍络佐连忙辩解:“不是啦....我是失望世界上无人有过吃怪兽的新奇经历可以分享。你没被吃掉,我由衷地替你感到高兴。”
楚洬溟听他急着冒出了烔格语法的别扭言阊话,忍住没笑,实在诙谐。
霍络佐追问:“所以,你是怎么逃脱的?你斗败了海怪?”
楚洬溟摆摆手道:“不算斗败,我被那鱼打得很惨,最后扒住一块浮木漂走了。我的部分不精彩,鱼的部分才精彩,你还是多问问鱼的部分。”
霍络佐道:“可是,那鱼的尾刺不是被你拿过来当武器了吗?你怎么拿的?” 他眼睛眨巴眨巴,十分好奇。
楚洬溟说:“...你知道蚊子吗?人再高大,一生中也逃不了被小蚊子叮一身包的经历。有时候人能一掌拍死蚊子复仇,有时候只能尤着那蚊子喝饱一肚子血,嗡嗡逃脱。我就是那逃了的蚊子。”
霍络佐尴尬地笑笑:“哇哦,漓渊王您真会说故事,外面传得如此宏伟的事迹,给您说的如此,猥琐。”
楚洬溟皱皱眉,心想这小孩哪儿学的这些奇怪的词汇,想来应该是跟馆舍里的孩子们混的。
“我都说了我的部分不精彩,你非要问。有时候啊,在外面听听传闻就好了,这样事情比较能保持神秘感,知道了反而没那么好玩了。”
霍络佐道:“啊,没有。我觉得这件事本身是真的,就已经很奇特了。您真是一个充满传奇的人。” 他礼貌道。
楚洬溟笑了笑,只觉得这小孩倒是好奇心蛮重。
“七王子,您也是一个充满传奇的人。”
楚洬溟交叉着手臂,翘起二郎腿,靠向了后座。“您在昭明皇宫的太监之旅,要是被你家里人听到了,会被打得很惨吧。我代入设想了一下,要是我小时候在烔格塞利琉城里乱跑,结果被抓去砃石皇宫里给烔格王族当太监了,我回家要被扒一层皮哦。”
“......” 霍络佐手心冒汗,干嘛又提这事儿。
“王子,闻言您从兵部衙署逃走,借璘文馆马车去了后院,跟着一太监队扫柳絮,途中还顺便让我一对弟妹打了一架,好是精彩。”
“...漓渊王,我的部分不精彩,您弟妹打架才精彩。言阊的皇子和公主就这样欺负宫仆,毫无怜民之心,真是让人看了都摇头呀。” 霍络佐试图转移话题道。
楚洬溟点头道:“那俩屁孩迟早该被狠揍一顿,这和你的是两码事。霍络佐王子,不想回到烔格被家法体罚的话,少提言阊皇宫内部的事哦,在言阊当太监,被本国人知道了会被看不起的哦。”
霍络佐鼓鼓嘴,切,用得着你说,我又不是不知道。言阊皇宫也没什么破事可说。不就是姐弟打架兄弟暗斗父子吵骂君臣勾心妻妾害人母子离心么。皇宫大多都这样,在烔格也不稀奇。
但这乱七八糟的无用信息里,倒还是有些事挺有用的。霍络佐回想着,说:“皇二子,睿王,他似乎很被言阊皇帝看中。” 霍络佐想了想又道:“他是你的政敌吗?”
楚洬溟锁锁眉头:“少揣测言阊政事。”
霍络佐抿抿嘴:“没有...我只是,” 他顿了顿道:“我发现睿王的母亲受皇帝厌恶,他却非常受皇帝喜欢,我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学习。”
楚洬溟没有说话。
霍络佐默默道:“我情况和他很像,我觉得,同病相怜。”
楚洬溟摇摇头:“别跟他同病相怜,他不是好人。”
霍络佐道:“所以,他是你的政敌吗?”
楚洬溟乜眼看他,“少套话。” 说完便拿起旁边的书遮着脸,继续看了。
霍络佐愣了一下,有点委屈。他不是在套话,他是真的想知道一下睿王成功讨好父亲和朝臣的方法,顺带问问楚洬溟和睿王的关系而已。都是些众所周知的信息,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对不起,漓渊王,我不是故意的。” 霍络佐嘟嘴说。
“无碍。” 楚洬溟依旧脸埋在书后。
霍络佐只好弥补性地转移话题,眼前正好是他的书封,霍络佐便问道:“您在看什么书呢?”
书后面传来一声:“言阊兵籍,非常重要,我每天都要检阅,有一大堆军务等着我处理,我很忙。”
霍络佐看着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喃喃道:“哦。‘南山...魑...魅...灵鬼研怪志’——”
楚洬溟啪地一下把书放下,激动道:“你看!你还说你认不得几个字!我就知道你在瞎扯,说,职方司的边疆烽堠布局图,你到底看了多少?”
糟糕!中计了!
霍络佐如同受惊的兔子,脚掌绷紧,内心乱跳,上半身勉强镇定着,“什么啊...到底什么是烽堠布局图....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洬溟眯眼,凑近,一只手撑着下巴道:“我就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霍络佐王子,你怕不是那种,别人用了刑,你都能守口如瓶的人吧?哎,这种人最麻烦了,明明快点就能解决的事情,每次都要让我拖上几个时辰,最后苟延残喘地说出来,你说何必呢?”
“……” 霍络佐垂眼,悄悄地磨了磨牙。
呵...这人可以。霍络佐也是个喜欢较劲的人,楚洬溟这么威胁,对他来说简直是激将法,他反倒嘴更严了。
“...我一个人在言阊皇宫里,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危机四伏……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出去,也一直没有人出现来救我。我被别人害成这样,急得都快绝望了!漓渊王竟然还怀疑我有心情在兵部看什么书什么图什么,您简直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那天下午还差点被你的弟弟打了脸!从来没人能打我的脸,这些委屈都不知道跟谁说。那天晚上我担心您,生怕您被人害得受了伤了,不顾性命地冲进宫殿里,想着能帮您一二,没想到现在您还质问我这个那个,简直是又给我莫名其妙加一堆委屈…...”
霍络佐垂着头,说着说着,掉了几滴眼泪。啪嗒,精准掉在刚恢复好伤疤的手心里,完美。
楚洬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说话。
外面乌鸦飞过,嘎了几声,车内还是一片死寂。
霍络佐吸了吸鼻子。
最终,楚洬溟冷漠地伸手从桌子底下‘嗖’地一声抽出一块手巾,扔对面人手上,然后举起自己的《南山魑魅靈鬼研怪志》,埋头看书,眉头紧锁,心头闷气,再也没说一句话。
霍络佐折起手巾,擦擦眼泪,撑着腮,松一口气,浑身舒坦地靠在车壁上,欣赏外面的风景。
怎样。他就打死不说,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