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纯佫叹了一声,无奈捂脸:“唉,一个一来就睡大觉,一个一来就要吃,我们谈个屁的事啊。” 然后抬头,朝外面候着的掌柜喊道:“宣娘子!弄点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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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络佐吃完饭说想去街道上走一走,楚洬溟没否决他,看了一眼祝衡,祝将军便把他领出去了。
午饭吃完,天上的云好像又散了一点了,此时露出一汪汪碧蓝。
出院子前,霍络佐又被店铺院子里的油纸伞吸引住,停驻看了好久,他见有店铺的人来院子里收晒干的伞,走上前问:“是在晒颜料?”
店铺的女子看了看他,摇摇头,解答:“晒桐油。花色已经干透了,就会涂一层熟桐油,就是能让纸防雨的,一层干透了,又会再涂一层。”
霍络佐点点头,觉得这手艺真的有趣。
店铺的人也很是和善,望了望天,从伞桶里拿了两把伞,递给祝将军,说:“下午怕是要下雨了,将军领小公子出去玩,带两把伞出去吧。”
祝衡礼貌道:“多谢。”
霍络佐跟着祝衡出了门。屋内,楚洬溟喝了口茶,正好瞟见那男孩的身影,拿着伞轻快地小跑出了院子。
他视线转回到屋内。
“你倒是真对这小孩挺好啊。” 殷纯佫喝了口茶道。
楚洬溟笑了笑:“你方才不也说,替卫芮国的小妹妹拿镯子,挺君子的。”
殷纯佫放下茶杯,撑着腮帮子,道:“唉,怎么说呢,世上坏男人太多,出个和善的小男孩多不容易。我倒是想揪他耳朵臭骂一顿,见他那般,想想算了。”
一旁的严子徽眯眼道:“哟,能让您老都起了怜悯心,这烔格的屁孩子果真有两下子,迷惑人啊,不可小觑。”
殷纯佫笑笑道:“你想想边境遇到的人都什么样?畜生一般,他们俄诺王子简直让我恶心坏了,领头的将军更是干不出人事,我去年见了烔格的男人就想抽死。现在这小孩这么好,让我觉得牛粪里也能开出朵不沾屎的花,你懂我意思么?是个人都舍不得把这花又一掌拍进屎里,多残忍啊。”
严子徽:“......有道理。”
殷纯佫自我评价道:“是吧,话糙理不糙。你就说是你你干不干吧?”
严子徽抹一把脸,长叹一声,道:“不干。” 然后对楚洬溟道:“你真要照拂他就照拂他吧。”
楚洬溟笑了笑。
殷纯佫认可道:“老严还是温柔心的。”
严子徽不屑道:“你第一天知道?这孩子人好,自然不会把亲戚那些破事扯他身上。” 严子徽说完笑笑,一掌拍楚洬溟肩上,打趣道:“就如同我们六殿下,也是一朵粪堆里开出的不沾屎的花。”
楚洬溟翻了个白眼:“....你们少扯我。”
殷纯佫挑眉:“话糙理不糙。”
楚洬溟叹口气道:“我可是给粪堆害惨了。我的宫殿烧成那副鬼样子,都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殷纯佫锁眉:“难查吧。”
楚洬溟无奈笑道:“肯定啊,这么大一手笔,有备而来,宫外找的买佰粉的人也早就杀了毁尸灭迹了,想找证据太难。不过好在,上面是不可能轻易了结这次的,任何有这心思的人,即便没动手,手干干净净,也逃不了要被狠整一顿了。”
严子徽手指重敲了一下桌子,“就该狠整一顿。动没动手都该打,有害你的心思就该打。恕我直言,上头那位这次要是轻易放过这些人,我要在外头带兵抗议了。”
楚洬溟笑了笑,安抚道:“不会的。”
他转了话题,问:“查清楚烔格王子的事儿了吧?”
提起这件事,殷纯佫叹道:“查是查清了。但我告诉你,你听了都会笑,这手段计划,不是颅内生脓包的人都想不出来,我跟听了场戏似的,他爹的离谱。”
严子徽好奇地坐直,准备倾耳聆听。楚洬溟愣道:“说来听听?”
殷纯佫手指拾起扇子,微扇着风,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那就要从您楚家的这间大宅院里头佣仆们的逸闻趣事说起了。”
楚洬溟拧眉:“哈?”
昭明宫内侍省,近两年收进宫里的小太监当中,有个人叫阿松。
这个阿松,入宫时年十三,生平背景很简单,祖上确实是在言阊被合法交易的胡奴,具体血缘祖籍应该是在大东陆的胡十三国那儿。远东陆诸国常有商人路经烔格,再跨越依玛沙漠入境言阊做生意。
这个阿松呢,母亲是个胡女,被外面哪个经商者挑回家当打杂的侍妾了,后来商人家族没落,母子俩就被卖出去了。贱籍地位太低,母亲只盼孩子能混口饭吃苟且活着,完全不在乎什么延续血脉,于是,把儿子送去阉了,参加选拔,背景清白简单,面相端正,遂入选宫廷内侍。
阿松进宫后,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份宫廷的小职位,打算安稳地一辈子在这里混吃,就如母亲所愿,然而不久后,他意识到了自己身上一个问题。
他以为他被阉了,但其实,他没被阉。
阿松在外头年纪小,没文化没读过书,啥都不懂,母亲把他送去仟州某个县城有名的刀子匠净身,刀子匠打量打量他,帘子一拉,举起大刀划他两下屁股,告诉他阉好了,他就以为自己被阉好了。刀子匠说刚好认识有人过几日能直接把他顺路带去京城赶上选拔,他母亲谢过刀子匠,放心把儿子留在那儿照顾养伤,过几日后,刀子匠的朋友就把他带去金都了。
后面皇城的选拔,验查,验身,都极为顺利,顺利到他察不出半点儿不对。进宫后的小太监们都被教唆过不得把自己下面那肮脏之处示于旁人,在皇宫里当差,要有做人的基本礼仪素养,不能跟外面的低等奴仆一样,要把自己拔高一等,做高等奴仆。于是,便再没有人见过阿松的私.处。他就一直以为自己和同行们一样。
直到几日后,迟钝的他渐渐察觉了不对劲,内侍省的一位高品都都知,黄都都知便及时出现,来为他解答了。
殷纯垎道:“那姓黄的大宦官,人生中的某天动了点奇异的心思,委托了外头的刀子匠帮他时常看着,有无相貌好看的小男人前来净身,若挑到好的,帮他浑水摸鱼一把,送进宫里,给他当个干儿子养。说白了,就是给他当男宠。嗯.....伺候一下他后面的需求。”
楚洬溟和严子徽此时下巴已经掉下来很久了,一直没盍上。
“人叫黄纳,不知你在皇宫里听说过他的名字没。” 殷纯佫向楚洬溟道:“入内内侍省的都都知,从五品的大官了,这些年一直都是他负责把关宦官验身这一步骤,久而久之混熟悉了,就拿这权力为为自己谋福了。这个阿松小太监一入宫,就饱受他赏识,一年后便被他公开认了干儿子,其实私下里,他一直是拿这小太监......嗯。” 殷纯佫没说清楚。
楚洬溟捂住耳朵,然后又捂住眼,实在不知如何评价此等奇葩之事。
殷纯佫停顿了一会儿道:“这个中黄门阿松,被黄纳这般看中,平时得到的待遇也极好,小孩子哪里懂,自然就觉得此人真是好人,反正就也心甘情愿,都都知叫他做啥他做啥。厮混两年后,今年年初时,黄纳带着他出城采办,结果,给京畿御林军侍卫当场撞见了两人在巷子里行苟且之事。”
严子徽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因为实在是难以想想此等场景有多难堪。
“这几个京畿侍卫,领头的叫李历,发现了黄都都知这件事后,憋了几天没上报,最后决定捏在手里当把柄。估计就是这个时候,李历那个人长脓包的脑子开始奇思妙想,看那阿松是个胡相,他突然如被雷劈一般受了启发,于是......”
楚洬溟接道:“....把烔格王子弄混进去是吧....”
殷纯佫指着他,点头:“没错。李历多半是意识到,诶,宫里太监也是有胡相的,于是捏着黄纳的把柄,告诉他自己可以不上报,但得听令行事,事后保他黄纳逃过这一劫死罪。李历的安排呢,就是让阿松这小太监,装作不愿再与黄纳有勾结,想逃出皇宫,于是找了跟自己相似模样的弄进宫里,替代自个儿的身份,弄进宫里短暂充数。如此,烔格质子就进了皇宫了。”
严子徽倍感纳闷,打断道:“等等等等....不是,黄纳帮李历干这事,比他窝藏个没净身的男宠更严重百倍.... 把敌国人送进宫,他一个做到都都知官位的人,心里没点数?”
殷纯垎解说道:“你说呢?姓李的当然是安排黄纳置身此事之外了。从头到尾都是阿松在行事,阿松想逃,阿松打晕了烔格王子,阿松叫同伴把王子带进了皇宫里顶替自己充数。黄纳就没出现在这故事里啊。” 她笑了笑。
她继续道:“最终事发,这把敌国王子弄进宫的大罪,就是压在这个阿松身上,黄纳再跑去跟他说,若想要你母亲好好活着,就把你我的私事憋着带进坟里,跟外头人解释你想逃宫就是单纯因为不想干了。然后,李历再找几个兄弟混进牢里趁阿松被行刑死前把他阉了。这黄纳曾经犯的事,就当不存在了。”
“靠!好他妈心狠。” 严子徽大叹,“你的意思是说这个黄公公,骗他包养了两年的小男宠,说我们被侍卫发现了,我赶紧找机会把你送出宫逃命,你找个样貌相似的进来,我有办法把他跟你换身份,瞒天过海......”
殷纯垎点头:“没错,理解正确。”
严子徽倒吸一口凉气:“嘶......小时候我娘叫我宰了我亲自喂半年的母猪我都下不去手换我哥来,这人怎么能骗得下去自己宠信两年的男宠...唉。”
殷纯垎摇头叹气道:“所以说人心险恶呀。当然现在这阿松,和李历一行人,都被我们困着了。李历这帮我想就直接嘎了一把火烧掉吧。王子进了昭明宫的事抹干净比较好。黄纳,” 她看向楚洬溟:“靠你伊宁殿的人在宫里给他按个什么罪弄死。然后那小的,哦那小的傻到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指使打的是烔格王子。就连他母亲一起假死,扔出言阊,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楚洬溟点头:“行。”
严子徽也点了点头,片刻后,皱眉问道:“那李历这帮人,原计划是什么?把王子弄进皇宫,他不也就最多在宫里害怕地缩着躲着,真被发现了,这事搬到朝堂上,还能怪他的错不成?烔格只会派使者过来质问我们怎么没有按约定给王子最好的保护。这点小事,也就挑起点不满,哪还能扯到开战上。”
“兵籍。” 楚洬溟道。
严子徽蹙眉坐直,严肃了起来。
楚洬溟手中捏起了瓷杯盖玩,道:“都是进贤军当年参与烔格战争的旧兵,跟郑桓那帮一样,太想要夺回所谓他们‘当年的荣耀’了。”
“这‘荣耀’牵扯到太多东西,所受的尊敬和崇拜,出门在外的特权和地位,饷银,话语权,还有能传代给儿子孙子的袭位和官品。情感上是年少光鲜亮丽的勋绩,物质上,全都是舍不得放弃的利益啊,真金白银啊。”
他笑了笑:“所以,反正现在也轮不到他们真上场打,不都是鞭着咱的屁股赶去前线上么,他们当然拼了命地在内境撒泼打滚,甚至使下贱手段,就是要逼朝廷出师啊。”
他坐直说:“烔格质子,不管因为什么意外原因进了昭明皇宫,都是很敏感的事。最关键的是,若是他的手碰上了兵部籍册,抓到后,什么都不用说,停战作废,言阊是出师有名,哪国都质问不了。”
严子徽皱眉:“手碰上兵籍太扯了。他这要如何操作才能...?”
楚洬溟道:“趁着晒书的日子,把他弄去前廷了,还真给他手碰上前廷衙署的籍册了。”
严子徽惊呆,随后大吼道:“他们真的敢?!就为了想开战?设计让一个敌国质子进了皇宫衙署,什么逆天的事情!这要真给他碰上什么要紧的军册......靠,太当儿戏了,这些人还是从军的么,最基本职业道德!喂狗了?”
殷纯垎耸了耸肩:“你说这帮子人被荣华富贵眯了眼丢了职业素养吧,他又还挺知道分寸,起码,他们没把一个敌国质子直接送去枢密院里头。” 她笑了笑:“送他去了兵部,职方司。”
严子徽大吐一口气:“呼......”
职方司没存啥屁玩意儿,就连为数不多和烔格有关的边境烽堠图,也都是历年的旧图草图估测图,存档用的,早都不实用了,最新的边境烽堠图,实际有用的军事机密,都在枢密院呢。
“但这小孩还是看了你们知道吗,不是个老实人,狡猾至极,死不肯认。” 楚洬溟撑着腮帮子,拧眉道:“给他机会他是真会窃取机密,得防着点儿。”
殷纯垎道:“最好的防着的方法就是把他锁鸿雁馆舍里,好吃好喝地困着。可惜您不干啊,啧啧。”
楚洬溟道:“唉。咋办呢,去年帮忙照顾言阊的难民小孩,今年窜进伊宁殿里救我母亲的手稿,最难搞的是,还都不是故意演的,你说这让人咋整。他明显不愿被锁着,我真锁了他,也太不通情了,我良心过不去啊。”
严子徽点头道:“行吧行吧,该防的防着就是了。”
“你说他碰了籍册,那后来?” 严子徽继续问。
楚洬溟眯眼笑道:“后来,小王子机灵,趁李历他们安插的人还没到现场把他揪出来,他自己先溜出兵部了,估计是心虚害怕。再然后,他们就找不到他了。”
“好险......” 严子徽摇摇头,“还好他心里还算有点数。”
楚洬溟拍手一笑:“这不就是上天还没想近期就让咱两国又开打嘛!孽缘未到,孽缘未到。来,喝茶,庆祝咱底下兄弟们不用又滚去烔格边境吃沙子。”
桌上三人都举起茶杯,小碰了一下,摇头叹气,略显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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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街道上。
霍络佐撑开了店铺给的油纸伞,伞斗卡在竹跳子上,十分稳固。
外面并没有下雨,仍是有些多云,他只是好奇,便撑伞看看,抬首从伞下仰望着伞面,阳光能透下来,伞面上的鲤鱼花绘便在柔光中更是清晰,一条条像是真的鲤鱼在阳光下一样,轮廓鳞片闪着光。
霍络佐被那五色的线吸引住了目光。
密密麻麻的缠绕在伞骨上的丝线,如同蜘蛛织的网一般精细,堆砌叠加在一起的色彩太过丰富,朱红,鲜黄,草绿,纯白,青蓝,紧密合并在一起,却又根根分明。霍络佐被它们构成的,那些完美而性格强烈的几何图案吸引了。
霍络佐觉得应该用性格强烈来形容它们。因为每一处都太有特色,角度独特,仿佛招舞着手让学者来研究它们似的。
围绕着圆形伞的一圈,丝线构成了太多的三角形,方形,菱形,一眼看去数不清,但能认出之间关系复杂,相似的,同样的,增倍的,按比例放大的,一对对藏的故事实在是太多,可供人钻研许久,浪费好几个午休的时光。
他单手转着伞柄,接着换双手一起搓了那根木,若速度快些,那些丝线有时都快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晃眼的一窜窜花色。
实在太过有趣。起了微风,吹下一堆落叶和败花,他都没注意到。
一旁的祝衡将军站在树下,肃穆的表情和身姿,不理解地皱眉盯着他看。而他也没在意了。
啪嗒。
啪嗒啪嗒。
雨来的好快。
祝衡撑起伞,走向霍络佐,霍络佐却稀里糊涂地收了伞。
“要回去了吧?会不会下大雨.....” 霍络佐刚问完祝将军,越来越多雨点一齐落在他头上,雨一瞬间就下大了。
“天,快跑。” 他叹口气,烔格语脱口而出,抱着伞,转身往店铺的方向踩着水跑过去。
祝衡愣地跟上他,霍络佐心里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想不起来就不想,先回去避雨。一窜而过的靴子下溅起一连串水花星子。
跑进京外伞下店铺的院子,院子上空挂着的一连串油纸伞此时如同漏斗一般。
伞面积了水,伞边一圈都在滴水,持续不断,如小瀑布一般,院子变成了水帘洞。
于是他穿过院子走向铺子屋檐,整个人淋更湿了。
楚洬溟刚好从店铺内走出来透气观雨,正坐在门前青石台阶上,看见了落汤鸡的霍络佐。
小青衫颜色全都变深了,发带拖了一长条下来,乌黑的一大把卷发在淋了雨后不同于言阊人的直发,而是一圈一圈地黏在额头和鬓边,那马尾辫沾了水后也是宛若揉成一团的蚕丝。垂在身后小波浪就像动物的绒毛,比如,绵羊?
楚洬溟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怎么不打伞?”
霍络佐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怀里抱着的不是个观赏品哦,是实用的雨伞啊。
“对哦,谢谢提醒。” 他连忙撑起油纸伞,顶在湿漉漉的头上。
亡羊补牢。
两个人傻傻地对视片刻,霍络佐自觉蠢笨。坐在屋檐下的人一笑而过,觉得场面滑稽可爱。
楚洬溟没有意识到这个画面会让他一直记到很多年后,后来变成了他脑海内随时能绘得最清晰的画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