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歪头思考了一下,突然脱口说:“可以骑马吗?” 说完,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两个月前,他刚开始在楚洬溟的指导下展开魔鬼训练的时候,跑完六圈就是他那一天的极限了,什么都没力气做了,休息半个时辰精力也只能从零恢复到一。
现在大约三刻钟,精力就能恢复到七八成了。果真是连续练练多了。天天晚上被逼着跑,确实有效啊。
以往自己想要锻炼,时不时就饶自己一下,偷个懒。现在不一样了。楚洬溟半句逼他的话都不说,只需要关切地问他一句:“王子今天要休息吗?” 霍络佐就能逼自己跑六七圈。
这就是敌将的威力所在。
于是霍络佐此刻背上箭带,拿着弓,把自己的大红马牵过来,蹬上去,就练骑射去了。
跑完几趟回来,下马休息时,楚洬溟从凉椅上坐起来,对他说:“霍络佐,你知道你现在有一个什么问题吗?”
霍络佐歪头道:“什么?”
楚洬溟道:“自知者明。你很聪明。你完全清楚自己现在最适合什么样的弓,什么样的箭,跑到什么样的距离再放箭便能精准命中。你看,我一眼望过去你每一箭都是正中靶心的,堪称完美。这是你的天赋所在,不仅时是射箭的天赋,也是战术的天赋。”
霍络佐摸一摸弓的纹理,理所当然道:“嗯啊,那句话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楚洬溟道:“是没错。可是,你手上这把弓并不是你这辈子能到的极限啊。”
霍络佐停下动作看着他。
楚洬溟说:“你给自己现在所设的放箭距离和马速也不是自己的局限,不是吗?你现在才十二岁,臂力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你需要养成习惯每一次都拿手上这把弓来完美命中吗?不需要。现在是在练习场上,没有别人,你自己也不需要看到自己百发百中。或许你是想等自己个头更壮了,臂力更强大了再换弓,然后一上手就能命中。但是练习场上你可以犯错的,可以大胆挑战的,去拿别的重弓,挑三棱的箭镞,可以不射中十环。你现在开始练,可能能让你早点学会使用它们。不用因为知道自己今天用它们射不中十环,就一直回避不拿它们。这样你只能一直慢慢等。如果你今天就拿它们来玩玩,指不定你会比想象中的要更早掌握它们呢。”
霍络佐愣了一会儿。
随即,他立刻放下背后箭袋和弓,跑去挑了一袋青铜三棱,取下一把厚重的弓,蹬上马,向箭靶骑去,拉弓放箭,射偏了,他看都不多看一眼,直接又骑向下一个靶子,接着拉弓。
楚洬溟满意地笑了笑,往凉椅上一躺。聪慧的小家伙一点就通。
霍络佐玩了很久才回来休息,坐在凉椅上,手还不停歇,把玩着一支箭。
他盯着箭镞,手指有节奏地捏了捏尖头,像拨弄小乐器那般。“三棱的箭果然还是难很多。”
楚洬溟闭着眼睛躺在凉椅上,道:“三棱镞箭头重,阻力大。要的就是臂力。你现在多感受一下它的需求,练臂力的时候就有目标了呀。”
霍络佐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而且,铁质的三棱镞才能穿甲吧?又会重些了。现在军队的铠甲都很厉害了,除了撒安糜里人还不会制甲,别的都会。以后马上柳叶箭镞都要淘汰了。” 他叹道。
楚洬溟闭着眼睛笑道:“那不会。王子知道三棱镞制作工艺要复杂好几倍吗?就我所了解的,还没哪个军队有钱大把大把地拿三棱替换柳叶。况且三棱重,真要轻骑兵跑得快,还不能给他背太多。”
霍络佐道:“哦。”
楚洬溟睁开眼,转头望向他:“你在担心什么?怕自己的箭术被淘汰啦?” 还没等霍络佐说话,他便道:“你迟早能把铁三棱当青铜柳叶一样使,怕什么。”
被猜透了心思,霍络佐便也坦然说出自己的焦虑:“真的么?可你也说了,后期就是比力气了。定会有人能超过我,我也会技不如人。”
楚洬溟道:“那比我力气大的人也多了去了啊。人总归还是得看一看综合能力嘛。”
霍络佐点点头。安静思索了一会儿后,礼貌轻声地问:“何时,我能见人示范一下穿甲?”
当然是想看面前的人亲自示范,但霍络佐不想点名说,显得要求太高。
楚洬溟坐起来,把长发扎高,说:“现在喽,去拿个大弓过来。”
霍络佐愣道:“现在?可是你都洗过澡了。” 这问题看似问得有点傻,但很现实啊,反正他亲王兄洗过澡后是绝对懒得给他展示任何东西的。
“那没事。” 他起身,走向马,有些懒散地蹬上去,俯身接过弓和箭袋,扯着缰绳往重甲靶那边行去,马小步慢慢颠着。
他确实是洗完澡犯懒,也不想出汗,但是既然答应了演示,态度还是要端正的,到了跟前便骤然快冲,连放四箭,箭箭穿破金属腹甲。
演示完掉马回头,就撞见一人目瞪口呆的嘴脸。不是七王子。
楚洬溟嘿嘿招呼道:“哟!殷大人,您回来啦?”
殷纯佫喃喃对身边的严子徽道:“我的天,他穿着睡衣不躺着在这儿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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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殷纯佫认识楚洬溟和严子徽以来,自天瀚军成军以来,她就十分了解一件事情——严子徽和楚洬溟两个人,在忙碌一天后的休息时间里,基本上只会做一个活动,那就是窝在床上。
窝在床上看话本,窝在床上吹海螺,窝在床上吃喝,然后睡觉。
这点十分能理解,一来,练军体力消耗大,累。二来,军里无聊,有家属在的士兵好歹还能去家属营里找老婆孩子,没家属的,能干的事情就只有喝酒。
楚洬溟不喝酒,没老婆。严子徽不是喜欢天天喝的人,他老婆还远游在各个天瀚暗部之间抓间谍清扫凶徒。两人没别的事儿干,就只会窝在各自床上睡觉了。有时候殷纯佫会说,你们既然两个人都那么喜欢窝在床上,那为何不直接两人一起窝在床上,比一个人不是有意思点么。
当然,她只是开个玩笑。
现在倒是神奇了,楚洬溟居然开始带娃了。
“你咋对他这么好??” 殷纯佫真的很纳闷地问他。
几人坐在凉椅上,围着一盘水果聊天。楚洬溟道:“还行吧,顺手顾一下。”
殷纯佫道:“‘顺手顾一下??’,他都住你营里了,你这顾得有点不一般了吧。”
两个月前,霍络佐从亲属院直接搬到了楚洬溟休憩的这帅营内。事出有因,楚洬溟答应了指导他箭术后,每天晚上就有一辆车,花两刻钟的时间把他载来这里,练完了再载回去。
直到,几天后,有一次跑完太累,霍络佐趴在凉椅上睡着了,并且睡得跟猪似的,怎么喊都喊不醒。
好不容易喊醒了,他还做梦以为自己在王宫的寝间里,用烔格语使唤楚洬溟去给他倒水。
综合考量下来,麻烦又累人,这一辆车每晚来回跑也容易引起军里人疑惑。于是,干脆不顾礼法了,把他牵来这儿住吧。
“啧啧啧。” 殷纯佫思量了一下,问:“这小家伙真有这么好?值得你此时此刻大晚上给他骑马看给他显摆展示?你不是今早还练的重骑兵么,这么有精神啊。”
“还行吧,还行,还行。” 楚洬溟吃着西瓜打哈哈道:“他人还不错啦,就这样呗。”
殷纯佫道:“没事,我就是提醒一下你,没什么意外的话,他十几年后咱还是要还回去的。太近了不好。我们也不想他回去后,在烔格军队面前乱说你的话吧。”
楚洬溟点点头:“我知道。” 接着招呼道:“来,吃一片,嗯,今天这西瓜怎么这么甜。”
殷纯佫道:“别试图收买我。” 说完,就拿了一片吃。
楚洬溟道:“哪里,什么东西还能收买的了您。倒是说说,这段时间在外头咋样?”
殷纯佫拿帕子擦擦嘴,说:“金都传信过来,明鸳殿的案子五日前审了。”
楚洬溟停下吧唧吧唧的嘴,认真听。
她道:“当日参与灭火的宫人,如今刑室里死了大半,有自尽死有被拷问死的,总之死活问不出东西,用的佰粉身上也处理的干干净净。不过,御林军查到的那些家属友人,个个都是早在去年冬月腊月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有意外死的,也有突然病死的。”
“刑部直接根据上头的意思判定成了谋害灭口,这案子现在公开宣告是人祸,没人能反驳了。” 她道
“....这有个毛用啊…??” 坐在一旁的严子徽当即皱眉:“早就能断定是人祸了,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出来,现在再在这正式公告,等于这忙活了几个月半点儿进展都没有,糊弄人啊?”
殷纯佫摇头:“不是的。之前等于是还没有实际证据证明是人祸,就直接囚禁了皇后和贤妃,还动刑了,陛下打了皇后。前段日子吴家、梁家,睿王府和轩王府频频上奏,都有异议。如若再不确证是人为,怕真让外界压力把那两位放出来了。所以证据还是得有的,很重要。只是,能查到的与这些宫人走得近的,真的是全都被提前弄死了,如今想要分辨出到底是谁所为,恐怕很难。没有一个确切的证据指向谁,也就只能一直这样僵局了。”
严子徽道:“这两个人会不会是连手?”
楚洬溟摇了摇头:“她俩能连手的话,我们和敌军主将也能桃园结义了。她们不会信的过对方一起筹划这种事。这是就一人干的。事发过后,陛下把她们俩都叫来明鸳殿问话,两个人都同时咬口是意外,估计就是生事者料到事发之后,另一人也不敢出来指责是对方做的。因为一指责就听起来像污蔑,给自己惹嫌疑。所以干脆同时说:‘估计是意外’,这样两人都显得无辜一点,稍微能降一点怒火。若是当着陛下的面相互指责吵架,两个人都显得无比可恶,陛下气上加气,能直接将两人一起拉去棍刑一顿。”
严子徽叹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就不能弄死一个....”
楚洬溟道:“没事,没有死刑,就让她们活受罪吧。至少陛下是不会手软的。”
殷纯佫点头道:“顶着压力动手,上头也算够有诚意。吴皇后说什么也是晋安翁主的独女,翁主当年在民间太受爱戴,人是真的爱民如子,这无法反驳。仁州百姓联合上书,说翁主慈悲仁心上天可见,其唯一血脉不该遭如此苛待。这些都是当年被翁主救过命的洪灾难民。” 她叹道:“吴奷有这么个母亲,她这辈子怎么作都难被彻底掰倒。”
楚洬溟沉默不言。
良久后,他实在憋不住,拧着眉头,气乎乎地扬声说:“…那我就没有爱民如子了吗?!我就没有慈悲仁心了吗?我不也对大家都挺好的么??我也不比晋安翁主差啊…… 那翁主对大家好是翁主的事。她女儿就是个作恶多端的鬼!我从小就被她烧,现在又被她烧,他们怎么不给我鸣冤..….不能只想她母亲是个多好的人,也要看看被她害惨的我吧?我也是个很好的人啊!!”
楚洬溟躺在凉椅子上,闭着眼睛,插着手,憋着气,吃西瓜的心情都没了。
殷纯佫严子徽连忙哄他道:“没说你不好...没说你不好...”
霍络佐骑射练了好几圈回来,正好撞见两人像在哄小孩一样安慰楚洬溟,劝他消消气好好吃西瓜。霍络佐歪了歪头,满脸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