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殷纯佫拾起笔拿到他的眼前,“现在就写,如实道来。”
陆刺史扭着眉头,紧抿着嘴,眼里满是苦意。
盯着那笔良久后,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拿起来,狠下心来,在纸上落笔。
他刚划完最后一个笔画,还未等到墨干,那纸便被殷纯佫收走了。她交给下属,收入木盒中,转身对楚洬溟说:“我让人传飞书。”
楚洬溟点头,亦站起来道:“今夜就得上船送走,否则——”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堂外院中一片嘈杂声,疾速的脚步朝此处传来。
“天瀚军官敢对本王动手?!是想找死吗?!通通滚开!!”
啧。
楚洬溟咂了下嘴,大步流星走出去,站在那堂外台阶上,望着前院大门的人影。
横冲直撞走进来一人,身形高挑魁梧,步伐潇洒,穿着上好缎料的深红金丝长袍,凌乱的黑发以红绸高高束成马尾,单手握着一把未出鞘的重剑,气势凌人。
他进来看到台阶上的人,毫不避讳,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浓眉下双眼如利刃般看着他,厚声道:“楚洬溟,你找死。”
轩王,楚文德。
厢房内扒在窗边偷听的男孩早已随着动静移到了另一边的窗,拐角戳了个洞,往外使劲儿瞅。
楚洬溟故作平静道:“三殿下今日不是在休沐么,半夜不在欢意楼好好躺着,起来做甚?”
楚文德冷冷道:“躺你妈.逼,你躺那儿比较合适。陆银逭在你手里?”
楚洬溟插起双臂,歪头皱眉道:“陆刺史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文德龇着牙,握紧剑,说:“少装蒜。”
楚洬溟道:“哦,你和他有勾——”
楚文德没让他说完,“六弟弟脑子最好清醒点。有些事你爱拿上朝堂说就拿上去说,爱显摆自己的能力就去显摆,你想当个花孔雀我没意见。但有些事你最好烂在泥里,若非要点破,跟我当场撕.逼——你小心我弄死你。”
楚洬溟状态颇为放松,缓缓点了点头,道:“很好。那皇兄不如说一说,打算怎么弄死我。我最喜欢和人开诚布公地说话,三皇兄请直说。为了这件事儿打算亮出哪些牌。我也和你说清楚,弄死你的手段我亦是有不少。” 他笑了笑。
“你就做梦吧你,” 楚文德恶狠狠地道:“我告诉你小孩,这件事,漏半点儿风声到金都,我就把你皮扒了,” 他咧嘴笑道:“分所有人一块儿,我让人看清楚你皮下都有哪些龌龊事。想喝你血的人有不少,云沚军的,还有冯度徵,人家去年就想把你踹出这言阊的棋局了。你若还不知收敛,还搅局,我就联合所有人把你分尸了。”
楚洬溟则悠悠地回道:“你反应也太应激了。楚文德,遇事不能太着急,你这暴脾气不太好。让我猜猜为什么这么急?”
他缓缓道来:“巡查到这兵籍的疏漏,依例本应上报,但你却私下与陆刺史谈条件去了。是不是此段运河竣工之后,这边都得优先调度赵氏船队。然后日后船运过境、物资调拨、军械检审,陆刺史都得配合“通融处理”,不必逐条稽查。是吧?”
楚文德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楚洬溟继续道:“不就是给自己和自己母家增势么?我理解。给赵家商路清清障碍;给以后地方调兵、转运私械铺点儿路,我也理解。你清我楚的事,皇兄何必怕得这般厉害?弟弟我当然都是明白的,心里也是有数的,不用你说我也会替你着想,上报的时候委婉点儿,给你留点时间在这儿清干净。”
他缓缓走下台阶,“所以,你方才这般威胁人,说话那么欠揍,我听了心里是很不爽。改天有机会,我手下人会让你在南境的青楼里吃不了兜着走,你注意点儿。” 他冷眼威胁道。
楚文德立即严肃警告道:“我说了,不准上报。别给我打哈哈。”
楚洬溟回道:“放心。你这破事我可以闭一只眼。但我有条件的。”
楚文德:“有屁快放。”
楚洬溟微微眯眼,眼睛盯着他,冷声道:“三殿下。昨晚我不在,会发生什么事?”
楚文德此刻也瞪着他,不说话。
楚洬溟道:“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事——岐城大乱,死伤几十,或许在你看来数字算小的,但这一旦发生,宾州就乱了。”
“他们又会以为厢军当众诬陷平民、乱杀无辜,重蹈旧辙。以后宾州人又避兵如避贼,拒绝配合军务,不报线索、不应征调,民心尽散。凶徒混迹乡里,无人敢辨,局势再度失控。”
楚洬溟冷冷地淡淡陈述一切,“你以为你真逃得掉?你为监察御史,此事就是你失职,朝廷不会放过你的。你驻守东南,冯度徵不想调我来,便会调你负责处理。但就凭你,我告诉你,这乱局能把你卷进去噬干净。你要是控制不住,南境又完了。”
楚文德平静道:“把你那恐吓收收吧。宾州镇戍军成熟了,如今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治得了——”
楚洬溟直接道:“那你早说啊,早说我昨晚早些睡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盯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沉默了片晌。
楚洬溟打破了死寂,说:“辞了你这监察御史的巡检官职。你犯事了。”
楚文德死死瞪着他。
楚洬溟道:“我不管你别的,什么勾结不勾结。但很显然,楚文德,你现在不适合当这个监察御史了,我不想听到宾州几个月后哪里哪里又犯凶事,我要南境这片土地好好的。皇兄你,自己去跟父皇说你巡检疏漏,辞官请罪,安分去带你的东南驻守军。”
“成交。” 楚文德厉声爽快道。
“这破官职我不要了。” 他说。
楚洬溟迅速点了个头,道:“那告辞,再会。” 他转身准备进屋。
楚文德又插道:“别总这么妄自尊大,以为自己不可替代。哥哥我告诉你个道理。在你之前这里能运转下去,没有你它照样能有别的生路。这片土地顽强得很,有自己的韧性。大家不会因为这个不敢动你,山河不仰一人而存。你小心被人一脚撵下去,南境不是没有你就不行了。”
楚洬溟立即转身朗笑道:“山河不仰一人而存,你说得好!我当然不愿被这山河仰仗。这里若少了我也依旧能春回草生,我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借你吉言,此处抵挡得住风沙,谁也不被山河所困。”
楚文德笑了几声,摇了摇头,转身缓步朝外走了走。楚洬溟准备回去了,却又忽然听见身后那人从远处高声道:
“小洬溟,你做梦吧。”
楚文德转过声来,大笑道:“继续骗!你继续骗你自己。旁观者看的最清晰,谁都知道,你这辈子就是呆在言阊哪儿都去不了了,死会死在这儿,尸身、首级和魂也得囚在这儿。你不会死得如你所愿的,你三哥哥说话最诚恳,这点你得信我。”
随后,他转身,抬高手挥了挥:“走了,漓渊王。”
楚洬溟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三殿下留步。”
楚文德听见这声音,脸色煞变,双手握紧拳头立刻回过身,愤然盯着堂外站着的人。
殷纯佫从堂内跨步出来,欠身行礼,含笑着,柔声道:“臣见过三殿下。去年与三殿下高手过招,领会到了薛夷军轩王的实干与才略,臣万分敬仰。峪州山谷撤兵救灾,薛夷军处变不惊,您后来也回了一招,臣等受了这一击,也算是被敲清醒了,甘拜下风。言阊缺不了三殿下您这一员大将,此话,臣是打心底说的。”
她垂眼笑得十分诚恳。“不过山河虽不仰仗一人,却也是一根根梁柱撑起来的局,就如同三殿下镇守边疆,如同赵氏撑起这四境的河道,皆不可或缺。这也是为何去年,臣虽出手对三殿下多有得罪,却依旧明白不该过界动狠手的道理。”
“臣与您同为言阊人,家国繁荣太平昌盛便是唯一心愿。而如今,任谁不想认都得认——”
她渐渐冷下脸盯着他的眼睛,“能顶着“太平”二字的,唯有您眼前这一人。”
“微臣恭送三殿下。” 她再次欠身行礼。
轩王烦怒地啧了一声,只道了一句:“别再让我看到你的脸!”
随后,转身离开,出了这府邸。
“楞头蠢人。” 殷纯佫望着那黑夜里的大门,随口讽了一句。
楚洬溟依旧拧着眉头,点点头。
殷纯佫转头看向楚洬溟,轻声说:“命是握在自己手上的。别听他瞎叽歪。”
楚洬溟道:“嗯,是啊。” 随后也转身回屋,接着处理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