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王宫的生活才是五彩斑斓的。王宫内的一切死气沉沉,白色的砃石单调刺眼,宫人无精打采,没人有兴致理他。
阁长忙得跟驴一样,侍人累到只想睡觉,书童背书的速度太慢太慢,霍络佐十篇全都记得滚瓜烂熟,都能倒着默写了,一帮书童几十人,连一个短篇都背得结结巴巴,被书吏骂得狗血淋头。
书吏骂他们的话语基本上都是统一的。什么“你们就是音晞阁最大的耻辱!”,还有“父母把你们送过来是要给家族争光,不是在王宫里混饭吃!”,以及“你们瞧瞧霍络佐王子,同样都是九岁,他如此聪慧优秀,而你们的脑子就跟几十坨被搅拌了的黑头羊脑一样!”
于是,那群书童只能哀苦地哭诉道:“先生,王子身上流的是掺了金砂的血,他的血管都是用黄金做的,脑子肯定也是黄金做的。我们都是庶民,怎能和他比呢…?”
每当霍络佐听到他们这样夸赞他,吹捧他,心里都很骄傲满意。这个时候他就会非常耐心善良地,假装自己是一个比他们大很多的老师一样,去教他们,带着他们背书,然后享受着“我就是这些人中最牛逼的存在”的感觉。
然而一个星期后,书童们还在结结巴巴地背第二本长篇。霍络佐就不耐烦,觉得无聊了。
王师和书吏们讲课,跟着大部分孩子的进度来讲。霍络佐在一旁无聊得想打滚,原来这就是强者的寂寞。
同龄的朋友们忙着背书写文章,为了不辜负家族的众望。霍络佐嫌大家太慢,没人陪他聊天陪他玩,于是无奈,只能逮着机会出城溜达了。
这回在白桦林逛了三天,跟着画师学彩绘,完成了一幅精美的作品。画师们连连称赞说这简直是天赐的艺术感,霍络佐都听腻了(其实还是听不腻),没错,他就是一个很有天赋又聪明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跟音晞阁里那帮赶作业的小屁孩们不一样。
原本还想在外面多待几天的,可王宫里突然传来一封飞书。让霍络佐鞋子都没穿好就翻上马背狂奔,瞬间从“成熟男人”变成了好像要赶着回家抢零食的傻孩儿。
烔格王传召七王子,速回。
霍络佐兴奋得两眼冒星星。
父王要见他。
父王特地写飞书,说要见他。
不是别人,是特地写了飞书,说要见他,只有他!
“太好了!太好了!快走快走,快点,我要下午就回到王宫!” 他飞进马车里,催着一队伍的人立刻启程。
下午,砃石大殿前。
霍络佐安静地站在大殿外等待的走廊处。
午后的阳光比较柔和,大殿的石墙、石柱和天花板呈暖黄色模样。
砃石王窟是权力的中心。
它近在眼前,每天从后.庭穿越到书阁都能看到它,从远处也能清晰地看到大殿门口。但霍络佐进来的机会很少,所以每次来,都很认真地欣赏。
今日的目光随着日光从高处逐渐往低处落,落在了大殿门口廊柱的柱基上。那里雕印着一圈火焰花。
火焰花不是花,是烔格的一种特别的图案。火焰状,底部圆润,上端尖尖向一侧卷翘,如风中的火团,极具动态的生命力。
健康壮硕的生命就像一簇风中的火,不因风而熄,反以风为羽——这是图案的寓意。但它太太常见,大街小巷都能看到,纹在地毯壁毯,刻在宅院大门,绣在男男女女的衣服上,甚至婴儿的小包被。
关于这一点,霍络佐以前心里有疑惑,四处可见的花纹为什么王窟殿柱也会用?难道没有人心里会暗暗觉得它“俗气”或者“烂大街”吗?它会不会可能让砃石大殿显得不那么高大特别了?
霍络佐只敢悄悄问神殿的祭司。祭司反问他:“如果大殿用花纹全是民间从不曾见过的,最独特的,专属于王族的图案,一定很厉害吧?”
霍络佐回答:“是的。而且,一定会很有权力和力量。”
但祭司却说:“可是那样,烔格的平民如果有机会来到大殿,他就只会觉得陌生了,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另一个国度,这儿的装饰全都是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好不熟悉。”
祭司对着一点就通的他继续解释:“就好像这儿不属于他一样。可是大殿应该要属于他,因为大殿是帮助他解决问题,守护他生活的地方。”
霍络佐点点头:“啊,我知道了。”
“所以任何图案和花纹都应该是王宫与民间通用的,图案也是你们俄西里斯与平民交流互通的方式,表示你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霍络佐笑着点点头:“挺好的,你这么说,我喜欢这样了。我出门的时候,民间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很温暖。那如果民间的人有机会进来,我希望他们也会觉得王宫内很温暖,很欢迎所有人。”
霍络佐依旧盯着柱基上的那一圈火焰团子,嘴角微微轻笑。他喜欢这些四处可见的熟悉的图案。
“传七王子霍络佐!”
殿前侍卫突然通报,霍络佐回过神来,上台阶进了大殿。
踩着薄地毯步伐稳稳地向砃石王座走去,他不看旁边的装饰或任何人,一直望着王座上的人来到他的面前,他每次进来都是这样,不东张西望,要目光全都在父王身上,才对父王礼貌。
来到王座前跪下后,他手掌交叉在胸前,微微打开行了礼,“见过父王,我希望父王最近一切都安好。”
莫提斯王今天穿得和之前每次见面的穿着都有一些不同,父王今天服饰庄重,颜色不深,很淡,白色的里衣,外面是一件淡麻色的长袍,没有珠宝镶饰,仅有金丝绣纹。
父王的长卷发整齐地半编起来,低低地扎在脖子后,才修剪的胡子显得很威严,一顶金色的哥黎亚冠戴在头顶,简约但威仪赫奕。
“霍络佐近期都在音晞阁内与亚恩阁长学习诗书,学得怎么样?” 莫提斯王微微笑着问。
最简单的问题,他都要花些细小的间隙思考怎么回,然后说:“父王,我学得很好,很认真。”
莫提斯王欣慰地笑了笑,能看出那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因而目光中有淡淡的温柔在里面。“霍络佐一向是善良,懂事,温和的好孩子。”
霍络佐眨巴眨巴眼睛,呆住了。父王,今天夸他,夸得好直白。
父王不仅是将这些夸奖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别人听。
霍络佐微微扭头望了望旁边被赐座的几个人,男子,还有女子,有六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多谢父王。” 霍络佐内心很感动,声音都有些颤。“是因为父王那般好,我才会有这么一点点的好。我的好都是遗传自父王,因为我是父王的儿子。”
莫提斯王笑意更深,那一瞬间,眉眼失去了一切王者会有的凛然和威严,只透着父亲的慈祥和蔼。
他满意地点点头,道:“音晞阁阁长和神殿的祭司一直把我的霍络佐教得非常好。”
霍络佐腼腆地,又有些自豪地笑了笑。
只是两句话,仅仅只有两句话,霍络佐就明白了,深深刻在心里地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他的耳朵听见了这样的两句话,他的人生从此就是幸福的。
“小霍络佐懂诗书,通乐理,作为王子虽不善刀术与马术,但品德高尚,待人宽和,这便也是将烔亚王族血脉该有的“善良之心”融进了骨里,很不错。” 莫提斯王接着娓娓道来。
霍络佐听着这样的赞声更为开心,立即回道:“我们王族血脉该有的品德我都会学习,越来越好。而且,父王可能不知,我虽确实不善刀术,但我的马术受到过一些王师的真心夸奖,我很会骑马射箭。” 他很真诚地望着父王,期待他能继续夸他。
不过父王听了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眼看向侧座的几位臣子,说:“你们是第一次见到他。”
被赐座的几位臣子俯身颔首,回答道:“是的,王上。”
“这是第一次见到霍络佐王子。” 有人说道。
霍络佐望了望父王,又望了望这些臣子,不难猜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转身面向他们,双手交叉在胸前再微微散开:“我是霍络佐烔亚,与诸位大臣初次见面,是风神带来的幸运。”
坐着的几人颔首回礼:“见过霍络佐王子。”
莫提斯王指示身边的殿前官:“柯乌,一一向王子介绍这是何些人。”
那殿前官站姿端正,伸出手掌向那几个席位上坐着的人,朗声道:“霍络佐王子,此排坐着的,分别是提斯坎域克尔梓州前卫大将——赫木拉多;后卫军大将——褚那拉;克尔梓州州守官——哈达尼,以及他的夫人;提斯坎域舰军总官——姆伊达,和他的大夫人。第二排坐着的,分别是克尔梓州草原大营总营官——木哈迪,以及他的弟弟。”
霍络佐一次一次微笑,礼貌地向他们点头示好,心里暗暗揣测着父王此次叫他来的原因。提斯坎域,克尔梓州,他们都是地方官员。从小到大,别说是地方官员了,中央政殿官他都见不到几次。
突然叫他来见这么地方官员,不知道是做什么,难道是要把他送去地方学习了吗?
霍络佐没什么时间能思考。去不去地方学习是由父王决定,不论他想与不想。所以这点空隙时间,他只能快速做个心理准备。
如果去,其实没什么不好,虽然会想念塞利琉的人,但也会有更多新的学习和见世面的机会了。
刚做好一切心里准备,王座上的父王便说话了。
“霍络佐,你在今日之前不识他们是谁。但今日,我就要让你认识。他们,以及他们的家族,都是我们这片爱土上最忠勇义烈之臣,是要被我,以及神明都赞扬的勇士。”
霍络佐怔了怔。
莫提斯王郑重道:“他们,在九年前的提斯坎域的音穆什大叛乱时,立功赫赫,义无反顾地捍卫爱土,保护民众,且舍身忘家。他们每一位都亲自经历过战场,在奸佞面前无所畏惧地守护百姓。”
他接着道:“霍络佐,你虽为我尊贵的儿子,拥有风神所赐的血脉。但你才九岁,在这些忠臣面前,你依旧是小辈,所以,要对这里在座的每一位都抱有无比的尊敬之情。”
霍络佐理解了一切。
他向父王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座席上的人,再次郑重地行了一次礼。“诸位大人,皆是我最尊敬,敬仰,渴望感谢的忠士良官。”
王座上的莫提斯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席上的人们也皆颔首回礼。
“能够得到霍络佐王子的感谢和尊敬,我们心里便很是欣慰。” 那位克尔梓州州守官哈达尼的夫人是第一个开口对他说话的人。
年近五十的州守官哈达尼也随着夫人说:“王上给予我们无比的荣誉,王子亦给予我们感谢,我们心里很是感动了。”
莫提斯王再次点了点头,指向第一排第一位坐着的克尔梓州前卫军大将,道:“赫木拉多将军,在那次平叛中披肝沥胆,挥洒的无数汗血,而他的两位亲兄弟都战死在沙场上。他的全家都是忠臣。”
莫提斯王接着指向第二位后卫军大将,说:“褚那拉将军,很是年轻,但他完全继承了他父亲当年的风范。九年前,他随父亲一同参与平叛,赫斯里大将军牺牲后,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并坚守到了胜利的最后一刻,可敬可佩。”
随后,莫提斯王又指向州守官哈达尼与他的夫人,说:“哈达尼大人虽是文官,但他的长子克玛斯却是一名武将。当年克玛斯为了守卫克尔梓州在战场上落下了终身残疾。前些日子,他因旧伤复发而回到了风神的掌心。”
他停顿了一刻,然后道:“那孩子,像光一样明朗,风神会待他如亲生子一般。”
“多谢王上。” 那夫妇二人鞠躬道。
哈达尼的夫人望着大殿门外透进来的光,低叹一声,眼内充满了情绪,“原本克玛斯今日也该来到砃石大殿里的。即便他坐不起来了,却也真的很想见一见王上,听一听霍络佐王子说话。”
霍络佐怔怔地望着这些人,在哈达尼夫人的点名中回过神来。他看向她,知道她唤了他的名字,一定也想听他说什么,等他对她的话有所回应。
可是方才他一直沉浸地在听父王诉说这些人过去的事,听得太沉,尚未来得及思考,眼下还没想好要怎么反应。
霍络佐垂眼,脑子飞速转,思虑片刻后,抬头望向她,说:“哈达尼夫人,我…虽没有机会与克玛斯将军见面,但是,听父王这般夸奖他,我能想象出他是一位何等优秀的男子。年少的将军能得到父王最真诚的赞赏,他就是我的榜样。我想,我今后也会以他为目标努力,希望长大以后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希望也能够做一个很好的战士,被百姓和被整个烔格的人记住。”
他说完话后,哈达尼的夫人却一时没有作出反应。
停滞了片刻后,她才道:“你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霍络佐望着她,被她这么突然一问,心里有些隐隐不安的感觉,但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便回答:“是的夫人,克玛斯将军今日起便是我的榜样。”
哈达尼夫人突然笑了。
但她的笑声却很不和蔼,有些凉薄,甚至听起来感觉有些讽刺。
“你想成为像我的克玛斯一样的人。你想以后变得像我曾经的克玛斯一样光彩夺目。”
她突然冷眼盯着他,道:“…凭什么?”
她那一句质问问出来,在场的所有人各都出现不同反应,气氛一瞬间紧张起来。
她的丈夫扭头看向她,皱眉低斥她一声,桌子底下的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说。
霍络佐一下子感到很紧张,他来不及想要说什么,哈达尼的夫人便立即道:“我的孩子,我最珍贵的第一个儿子,年少就失去了一切生命的光,奸人夺走了他本该有的一切美好未来。伦嫣赫那设计害他,利用他的善心摧残他,他原本充满希望的生命短暂而凄苦地潦草结束。”
“而现在她的儿子却想代替我的儿子,想得到他原本应该有的人生?凭什么?凭什么……?!”
她语速飞快,说到后面情绪愈发激动,如同停不下来的炮火一样攻击着人。霍络佐一下子就被她的话压迫得差点要呼吸不过来,只能快速摇头,徒劳地辩解:“不是的…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达尼的夫人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你当然不该有那个意思!你心里应该有无比的愧疚。想着我儿子的名字…你应该尊敬他,怀念他,永远记住他,感恩他,向他道歉,跪拜他!你从不该,永远都不该,永生永世都不该想要成为他!因为你根本不配成为我儿子应该成为的人!”
“因慕莲!” 她的丈夫哈达尼大声喝道,“坐下!你太无理!”
殿前官也道:“因慕莲夫人,我们都理解您今年的丧子之痛,但这里依旧是砃石大殿,您在王上的面前,请不要这般失去礼仪。”
她激动得眼泪流了下来,却不是被训斥后柔弱而委屈的眼泪,而是依旧死死盯着霍络佐,仇恨,痛苦,恨之入骨的眼泪。
霍络佐此刻僵住了,动不了了,四肢好像不是他的。他只能微颤地站在原地,甚至都不敢逃避因慕莲的眼神。
因慕莲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牙齿依旧咬得很紧。“哈达尼,你看看他…怎么这样好地站在这里啊,怎么不该瘫在床上,喉咙被毒箭割伤,渐渐说不出话,咿咿啊啊,浑浑噩噩地结束一生……他怎么还能长大,在阳光下骑马……她的孩子....根本不配。”
沉寂了几刻,旁边座席的赫木拉多将军严肃地说:“因慕莲夫人此言差矣。王子是王上的孩子,而那奸人,只是九个月用肚子存了烔亚王族的种,王子出生,奸人便受刑死了,也没给她机会污害到王上的血脉。如今就不该将那奸人的名字与王子一并谈之。”
“就算如此,他也不能成为我的克玛斯…” 因慕莲失神地站着,“他不能……他不配像我的克玛斯一样,他不配有克玛斯本该拥有的未来……”
霍络佐微微张开了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此刻已经带着隐隐的哭腔,他是被吓狠了。“我没有……我不会的……”
这样的一幅急转直下的僵局摆在眼前,沉寂悄然开始,肃穆的气氛弥漫在砃石大殿里。
因慕莲被他的丈夫用力拉着胳膊,逼着她坐了下来。她几乎是一下子瘫在了位子上。
霍络佐一个人孤立于大殿的中间,那个时刻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好像站在一个巨石峭壁上,四周只有会让他随时坠落的深谷。
良久后。
莫提斯王从王座上站起来,面容沉厉,他一边走下来,一边肃然道:“一个品行不坏的人,却说出这种失去同理心的话,就说明他还有很多要好好学习的道理,很多应该磨练的教养……”
“七王子一句无意的话语伤透了的一位母亲的心,这不该被包庇,不该只是轻易批评了事。”
霍络佐紧张到极点,他看着父王走向他,然后,面无表情地给了他冷冷一句:“你跪下。”
他立即膝盖沉在地上,整个人在颤抖,想止都止不住。
“霍络佐,面向因慕莲夫人叩头道歉。” 莫提斯王道。
霍络佐从没有做过叩首道歉这样的事,他狼狈地撑在地上挪过身,望着座席上的因慕莲夫人,控制不住表情地瘪起嘴,嘴唇颤抖地说:“对不起…” 然后做着自己最不熟悉的动作,把头趴在地上。
父王绕过来叫他抬起头,低眼盯着他,说:“一位王子,言行举止让国家的忠臣心凉,这是最令我失望的事!此等错误,需要很长时间去好好地反思,忏悔。即便你年龄尚小,也依旧不可轻恕。”
他的声音无比冷:“今日起,将霍络佐王子禁足于寝殿中。他要知道这世间旁人的辛苦,才能培养出同理之心,将王子殿中的侍人都遣散于宫内旁处,仅留一人照顾起居,禁足时长为四个月,此次的过错要铭记在心,王子要认真面壁思过,写忏悔书。”
霍络佐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血液都在身体里倒流,他不能接受刚才从父王的嘴中听到的话,他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吓人的事。霍络佐感觉自己身体力气一瞬间全被抽光了,大脑不在思考了。
禁足。四月。
呆滞了片晌,他浑身颤抖地爬向前,摸到了父王的长袍尾。
“不要……” 那声音变得不像他自己的,“不要这样…我不要……父王,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禁足……” 他见父王没有看他,本能地再转身,想找别的救命稻草。
他看到因慕莲夫人便颤抖地爬向她:“求求你…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夫人你原谅我……我知道错了……”
“霍络佐!” 父王威严的声音突然深沉地响起,“毫无礼数可言。”
霍络佐哇的一下子哭出来了,脸因为情绪涨红,眼泪几乎是喷出来,像河流一样不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禁足…我害怕…父王…父王求求你了…我再也不会了…我知道错了……”
可是父王没有理他,转身就向砃石王座走去。
霍络佐没有停止哀求,他一直哭喊着“求求您了”,“我知道错了”,并且在地上磕头。可是王座上的人只皱着眉头看着他,没有反应。
一旁座席上的一排人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他们像几尊没有情感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霍络佐眼睛哭花了,逐渐看不清楚画面,有一瞬间突然发现他们好像就是雕像,父王、大臣、殿官,这间大殿里所有生命都是石头,没有人会理会他,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哭泣而情绪波动或起伏。
原来他就像是在一个只陈放了物品的空间里,他的情感改变不了这个空间里的任何东西,没有会回应他的人。
所以他的哀求渐渐无声了,只剩下控制不了的抽泣,一下一下,身子颤抖。
父王不再说话了,没人再发出任何声音了。只有殿前官缓缓走下来,到他的面前蹲下伸出手,说:“王子,请回到您的寝殿去。”
霍络佐有点哭傻了,失神地望了望殿前官,然后软软地被他扶起来,送出的砃石大殿。
回到寝间的时候已经只有一位侍人在了,霍络佐与他不熟。他埋头缩进被窝里就是逼迫自己沉睡。
如果人能像蜥蜴一样冬眠一整个季节,那他的四个月就没有什么不好忍的,可惜不行。
第二天醒来,他就把自己缩在大床的角落,被子裹一圈。
第一餐没有心情吃,第二餐就饿了,不得不下床吃,然后立刻又回到床里面,裹进被子。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没有一刻不在哭的,他一直暗暗地抽泣,失神地擤鼻涕。
他还是不能理解昨天本该是最开心的一天,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最期待听到的话语,真的听到了,可是紧跟在后面的就是最严重的批评和惩罚。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因为他母妃的身份。这就是为什么从小就没有一个人认真地照顾他;为什么他没有自己的王师,得跟着音晞阁的书童一起学。为什么有的王宫侍卫对他没有像对其他王子的尊敬,为什么父王很少主动想要来看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一间空空的大寝殿,只有他一个人住。
一切都是因为改变不了的,母妃是谁。
霍络佐的脑子被自暴自弃的想法占据了。他窝在床上,闷头沉睡,唯一感谢的就是有被子的陪伴,裹着他至少让他没有那么孤零零。
为什么禁足这么可怕?因为孤单。还因为,平时的日子里,他就能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生来就是一个很轻飘飘的灵魂。他可以飞,飘到这儿,再飘到那儿,好像有点小自由,可是,他没有重量,几乎什么重量都没有。
叶子飘落到水面都会掀起涟漪,而他的灵魂划过水面,估计都留不下痕迹。
平日里他从寝殿,飘到音晞阁,再荡到骑射场,又飘去骆驼棚,接着荡去城外。可是对哪儿来说,他飘过或是不飘过都是无所谓的,对谁来说,他那天出现或不出现都不是最重要的,
所以霍络佐经常觉得自己轻飘飘得要升上天空了。他羡慕地上那些有重量的人,一些最渺小的举动,都会牵动周围人的心绪。
于是他每天游荡在各处,试图留下一点痕迹,让灵魂显得重起来。
可是被关上四个月,连游荡的资格都失去了。那他的灵魂,是不是就跟消失了没什么两样了。
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他不存在了。
而寝殿内的世界,只剩无比的孤单。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少天,直到,“滴答滴答”——一场久违的暴雨洗净了王宫,挂在玻璃窗旁的风铃不停地“叮叮咚咚”作响。
霍络佐跑去站上梯子,把被风雨吹湿的它摘了下来。
他卧室里的所有琴们,琴弦因为突然的潮湿天气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走音。霍络佐不知疲倦地给每一把琴调音,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一点点自己的重要性。如果一直颓废下去,他的琴就就会跑音跑得连鬼都不愿意听,琴是无辜的,于是他决定振作起来,爱护它们。
就这样,沉浸在琴音中忘记悲伤的一切。
弹琴,奏铃,读书,又弹琴,不分昼夜。歌乐声和文字将他带去远方,眼泪不知是哪一天开始不再落下,时间变得不再漫长。两个半月的时候,宦官传来消息,说王上将他的禁足减免为三个半月。
霍络佐此时已经不再为时间的长度纠结,只是微笑谢过,但他依旧为父王还记得他而感到欣慰。
太过于沉浸,以至于解禁日到了时,他觉得自己有些忘了王宫里的路怎么走了。
他走出寝殿,慢慢探了探路,然后才渐渐快走,然后跑了起来。
他不急着去见任何人,因为也想不到有谁是需要他急着奔去见的。王宫里的任何人没有他都是正常地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霍络佐却飞奔得直喘气。他想去骑马。
他想感受空气,感受风,感受阳光,和戈壁滩上的壮阔。
他依旧是那个轻飘飘的灵魂,没有重量,也留不下什么痕迹。那份重量会是他一辈子都停止不了向往的东西,但没有它,灵魂依然有意义。
马背上,风中的感受就是最好的证明。
很远处的望火高台上,莫提斯王向身边侍卫示意,停下脚步,驻足远望片刻。
那一抹红衣如同天神正在金砂上画着一笔浓浓的彩墨。
“让他一直这样在风中骑马吧。”
御前的浴达理大宦官一下子就听懂了王上的要求。
从此以后,砃石王宫的门禁,很少再拦下跑出宫去的七王子。
他总是能领着自己的护卫,悄悄地,或是以各种胡诌的理由溜出宫去,去广场上和人跳舞,去集市外奏乐弹琴,去城外的沙丘上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