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她的纸鸢。
那天掉进他的院子,想着他也许并不想见到她,她没来取。
本以为他扔掉了,居然会收在这里。
风筝骨粗糙扎手的地方被打磨过,不牢固的地方也重新加固过,看样子,它被爱护得很好。她抚摸着纸鸢轻薄的纸面,沙沙作响,像是他院子里的苦竹叶子抖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东西被人好好收着,当个宝一样放在匣子里。她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奇怪多过于意外,他实在没理由这么做啊,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他人好吧。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小梅的信号。她连忙把纸鸢塞回去,把衣服重新盖好,快步回到前堂。
不过片刻,裴壑回来了。
他似乎是清晨外出去药堂了,衣服上还带着夜晚没散尽的凉气,走过来一阵皂角味。他手上提着几包牛皮纸包的东西,看到明如光,他扬扬手,道:“之前的药该换方子了。”
她自然地接过,好像完全是自己的分内之事,没有多问一句。
裴壑看到她这样柔顺不语,反而一反常态,想和她多说两句。他走近,明如光袖着手坐在圆凳上,身边的方桌上放着药。他手指刮过药碗,还带着滚烫的热度,“是刚来么?药还很烫。”
她答道:“有一会儿了。”
裴壑的神色猛然变了,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来。他向来不许别人在这里停得太久,她明明知道。难道她已经去过内堂,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在外面等着?”
明如光面不改色,迎上他质询的目光,语气平缓,毫无心虚,“我怕药凉了,拿去厨房煨着了。”
裴壑沉默不语地盯了她一会儿,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个洞。明如光默默抓紧了手心,她知道这人疑心重,像只受伤的狮子,谁来都要低吼威慑。若是真露出怯意,那才会叫他抓住破绽,一口咬断脖子。
再说,她什么都没看到。她虽然怯懦,在这种事上却不怕,对方越是强压,越说明没证据。
他的目光中有怀疑,有否定,还有厌恶,层层片片地刮在脸上,有如实质一般叫人恐慌,忍不住坦白。
小梅有些发抖,那人的目光真恐怖,好像在看犯人,下一秒就要拿出鞭子拷打。她脚下一软,似乎有些站不住,身子一歪,磕到桌脚发出一声响。
两人无动于衷,只是互相注视着对方,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小梅颤抖地告罪,“奴婢,奴婢晃神了。”
片刻后,明如光先垂下眼睛,小叹了一口气,把药包重新放回桌子上,“若裴郎君不信我,那我以后便不来了,反正寒毒已清,也用不着人参来辅雪灵芝了。”她回身扶起小梅,准备告辞。
裴壑盯着她,她解释道:“我将你药中的三年参换成了二十年。看来药效还不错,还有两副药没煎就好了。”
他一震,难怪她抢着来煎药……
他的一只手支在桌子上,似乎被她的话惊到,略有动摇。真的会有人如此善良,对别人好却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要任何代价么?
她微微一欠身,敛衽行礼,便告辞了。
他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眸子,却说不出一句话。两人相顾无言,她神色淡淡,好像自己做的只是微不足道一件小事,他神色紧绷,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好像在拼命驳斥脑中的想法,他想扣住她问个究竟,理性却告诉他:承认吧,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好人,她就在你眼前。
他好想再贴近一点,那纯然的善良像是一团温暖的光,光是注视着,就觉得这世间似乎还值得生活。
片刻,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松了手,“你……算了,你还是照常送药来吧。”
她的人已如云一般飘过门槛,走出院门,消失不见了。留下的药却余温未散,昭示着她鲜明的存在。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如水一般渗透了过来,他无法无视她。并且照这样发展下去……他好像还会无法离开她……
这是绝对不行的,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回到京城。
心中极烦闷,他本想摔了碗,再把托盘一起推下桌子。看着那碗褐色的药,他眼前不自觉浮现出自己寒毒复发,她静静喂药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临渊居再次回归宁静,但他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临渊居之外,小梅抱着药跟着明如光身后。直到回过头也看不到那偏僻的院子,她舒了一口气,“哎呀,刚才真要吓死我了,我以为他发现了呢。”
她又道,“不过他要是愿意稍微说说自己的来历,也不至于让人人都来猜,何至于弄成这样子。”
可见他的身份也许真的有些敏感。明如光想着,却没有说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打算将裴壑的身份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要有个大概的就够交差了。
但他藏得太深了,又太谨慎,才叫人害怕。
唉,姑母那边怕是一时半会没法汇报了。
也好,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傍晚和爹娘一起吃饭后,她想起雇工的事还没去辨认,叫上大姑母的嬷嬷一同去了下人们住的偏院。
嬷嬷遥遥指给她看,明如光站在一棵柳树下,看向那群忙碌的男人。
忽然,其中一个人似有所感,抬头看过来。
眼神笨拙而无神,明明看着二十来岁,却看不出任何灵动,麻木呆滞得像行尸走肉。
明如光惊了一跳,就是他!
那晚的记忆鲜明地涌上来,男人的汗臭,粗笨的喘息,就在身边。她几乎站不住,浑身僵硬恐惧,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抓紧了身边的柳树,树皮硌在掌心发硬,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男人大叫了一声,把手里的货物一扔,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