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纪之昼的一米肉串吃得差不多了,笑嘻嘻地凑在程千时身边抬起木签装虞姬,真是活力四射。
“咻——”
他听到烟花腾空的声音,慢吞吞地仰起头。璀璨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开,让他想起了他曾在海底见过的海底星空。
……是谁和他一起看的来着?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又意识到自己平淡的一生都在华北,根本没去过什么海底。
“……”
果然还是人老了,什么都记不清了,估计是哪里记错了吧。他一低头,手中还捧着那碗没有吃完的铁板豆腐,又想着那曲霸王别姬要开唱了,要不去看看吧。
他被挤在人群里,东夹西挤,磕磕绊绊地摔了一跤。
“虞姬,你可曾有悔?”
愿意扶他的只有一个人。视线里只有那一只手平静安稳地伸向了他。
他握住了那只手,一仰头,只看到了一个没有脸的木桩。戏台上只有他一人,台下空无一人,倒真应了那卖香火赚利润的老头所说,现在的科技那么发达,哪里还有人看什么戏曲呢?
可他学了十几年戏曲,他的前半生都给了戏曲。要如何才能与虞姬割舍?
红色的戏袍披在他的身上,他哀婉地唱道:“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一时间,他好像就是戏曲中那位虞姬了,是陪着少年霸王一路征战的虞姬,是十面埋伏后与项王饮酒作别又以死明志的虞姬。
项王独坐帐中,听着四面的楚歌声,心中百感交集,起身斟酒,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摇了摇头,起身,和着楚歌声起舞唱道:“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他又醉倒在项王的怀中,眼中盈着泪光:“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歌罢,他拔剑自刎。
他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小,身体重量越来越轻,轻飘飘的,往空中飘。项王将他的尸首抱在怀中已无济于事,他却只觉得以死明志实在爽快!
他爽快地大笑着,看着血泊里自己的脸开始扭曲撕裂。绿色的光芒不断地拉扯着他脖子上的伤口,又不断地黏连他已经扭曲的脸。
他的脸有时变成程千时的样子,有时变成老翁的样子,有时变成貌美女子的样子。面皮上的皱纹化为漩涡,最先把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卷进去,然后是巧舌如簧的嘴,高挺的鼻子和有时候会表现他心情的耳朵。
他没脸了。
他死了。
他凝视着血泊,那血泊里又照出来一个小少年的样子。小小的纪之昼就躺在那里,身上全是被魔虫啃食出来的坑坑洼洼。
那一刹那他的思想顿时有些扭曲,就像被沧溟降下神罚。他痛苦地抱着脑袋叫了一声,极其凄惨地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
我是谁啊。
我是谁啊?
我是谁啊!
我是谁啊我是谁啊我是谁啊我是谁啊——啊!!!
【阿昼。】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唤了他好几声,【纪之昼。】
在这一刻,纪之昼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剧烈地喘息,又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扭曲的意识才渐渐散了。他睁开眼,看到程千时歪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一只眼睛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
纪之昼穿着戏服从戏台上坐了起来,察觉到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塞了点什么东西。他一张开嘴,成千上万的魔虫带着他的口涎和血一齐涌了出来。
齐一飞和高俞两个人歪倒在另一边,互相搀扶着,有些惊魂未定地盯着纪之昼。他们的恐惧几乎要从身体里满溢出来。
纪之昼拿袖子擦了擦嘴巴,摆了摆戏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他们的位置走了一步。
“别过来!”高俞这一声几乎要喊破音,他抱着齐一飞往后一缩。
纪之昼的脚步茫然地一停顿,他又调转方向,朝着程千时走去。程千时尚还留有一口气,见他要过来,努力地往远处爬了爬。
他们都怕我。
纪之昼委屈地闭了闭眼,又不敢再动弹了,他用戏服长袖把自己包了起来,抱着腿把自己缩了起来,越缩越小,缩到骨骼扭出了人类扭不出的姿势。
他们都怕我。
纪之昼把脑袋磕在了地板上,又痛苦地唤了一声。不是已经这么安安稳稳地活了十多年了吗?他不是已经在学着做一个人,学着去爱别人了吗?
我是个怪物。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
他的身体继续扭曲,不断从身体里冒出来绿色藤蔓。齐一飞和高俞见他又要来一次,深感绝望,已经想好了遗言要说什么,一齐闭上了眼睛。
“卧槽。”纪之昼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们咋了?什么情况。”
齐一飞睁开眼,看见纪之昼一脸茫然地从戏台上爬了起来,一时间生出一股无名气来,一口老血堵在了嗓子眼。
可是纪之昼清醒过来后哪里在意齐一飞。他看到奄奄一息的程千时,便飞奔到了对方身边,连忙打开了江知遇给他的第一个锦囊。
——锦囊里面是一张红桃Q的卡牌。
纪之昼把卡牌覆盖在程千时流血的眼睛上,无措又焦急。程千时似笑非笑,呼出来了一口浊气,艰难地喊他:“纪之昼。”
“诶诶我在。”
结果程千时只是嘴唇嗫嚅了几下,就闭上眼睛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