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没人回应。
坐在最靠近门口的那个男孩——就是刚才带头欺负费奥多尔的那个——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溅了一身菜汤。
果戈里笑眯眯地收回手,小声对费奥多尔说:“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
“正常。”
“为什么正常?”
“因为你笑得像要杀人。”
果戈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费佳你说得太对了!我记住了,下次我会记得笑得含蓄一点。”
一个虎背熊腰的厨娘端着个大铁勺站在分餐台后面,用勺背敲了敲桌沿:“愣着干什么!过来端饭!”
两人走过去,一人领了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菜汤,底下沉着几片软塌塌的卷心菜叶,旁边搁着半个黑面包。
简陋。
真的是简陋,果戈里从未吃过这样简陋的饭菜。
果戈里端着碗,四处张望了一圈,最后端着碗走到角落里那张空着的桌子前坐下。费奥多尔在他对面落座。
整个食堂的人都在偷看他们。
果戈里拿起那块黑面包,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起眉头。
“费佳,这面包是不是坏了?”
“没坏,”费奥多尔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菜汤,“这儿的面包都这样。”
“每天都吃这个?”
“每天都吃。”
果戈里沉默了两秒,把面包往桌上一撂。
“我不想吃。”
“饿着。”
果戈里瞪着他,费奥多尔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喝汤。喝得很慢,很斯文,像在喝什么珍馐美味似的。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你变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对我。
【西伯利亚的仓鼠】:......
【自由的果子狸】:你以前从来不会让我饿着的。
【西伯利亚的仓鼠】:以前也不会让你饿着。但你如果现在不吃,晚上会饿得更难受。我提醒过你了。现在,我也没办法给你变出好吃的。
果戈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面包拿起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确实难吃。又酸又硬,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他嚼了两下,勉强咽下去,然后端起菜汤灌了一大口,把那股味道冲淡。
“费佳,”他忽然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费奥多尔放下勺子,抬起眼睛看他。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果戈里用勺子戳着碗底的卷心菜,“但肯定不是这儿。这儿太没意思了,墙太高,风都吹不进来,吃的还这么难吃。”
“外面呢?”
“外面应该有意思吧,”果戈里歪着头想了想,“说不定会有会飞的木头,会说话的纸,藏在山里的学校——这听起来就比这儿好玩。”
费奥多尔垂下眼,没说话。
果戈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桌子,戳了戳他的手臂。
“费佳?”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费奥多尔抬起眼,“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个世界的老鼠,会不会也会魔法。”
果戈里愣了愣,然后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天呐,费佳......费佳你真的.....”
远处偷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
“他又笑了.....”
“那个新来的就是个疯子!”
“怪物和疯子玩得挺高兴……”
“小声点!那个紫眼睛的看过来了!”
费奥多尔收回视线,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果戈里还在笑,笑够了才直起身,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
“费佳,你真的不着急吗?”
“急什么?”
“急怎么出去啊,怎么——”
“急有用吗?”
果戈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费奥多尔把空碗往旁边一推,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已经在这儿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我们原来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急没有用。慢慢看,慢慢想,慢慢找到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而且,有你在这儿,应该不会太无聊。”
果戈里眨了眨眼。
【西伯利亚的仓鼠】:毕竟你是唯一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的东西。
【自由的果子狸】:我好感动啊~但是.....东西???
【西伯利亚的仓鼠】:人。口误。
【自由的果子狸】:费佳你绝对是故意的!!!
【西伯利亚的仓鼠】:也许吧。
果戈里盯着那行字,忽然把碗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费奥多尔看着他,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果戈里闷闷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
“费佳。”
“嗯。”
“我其实挺害怕的。”
费奥多尔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这么小一个,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那些人说的那些话明明是英语我却能听懂,明明你也知道,我英语不好。”果戈里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带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啊,完了,这回真完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费佳了。”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费奥多尔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那么一下,我就不怕了。”果戈里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真没出息。”
食堂里很吵,孩子们吃完饭开始乱跑乱叫,露丝夫人追在后面骂。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费奥多尔看着对面那颗银白色的脑袋,很久很久,然后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
只有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端起两人的空碗往收餐台走。
【西伯利亚的仓鼠】:走吧,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果戈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银白色的辫子在身后晃了晃,发尾那颗费奥多尔亲手系上去的红绒球鲜艳得像一点烧着的火。
他站起身,追上去。
“费佳等等我!”
“不等。”
“你等等嘛!我们一起回去!”
“你太吵。”
“我保证不吵!”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走廊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夕阳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那扇沉重铁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