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流逝，一转眼六个月就过去了。

曼利克孤儿院的后院已经成了孩子们的禁地。

不是因为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虽然确实有人传那两个怪物在后院挖坑埋人，而且露丝夫人懒得管。

反正那两个不惹事，不捣乱，不跟别的孩子打架，每天就往角落里一蹲，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久而久之，后院就成了费奥多尔和果戈里的地盘。

这天下午，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杂草比半年前又长高了一截。角落里那堆破旧的杂物旁边，多了几样新东西——用铁丝弯成的简陋靶子，几个被砸扁的铁皮罐头，还有一块用木炭画满记号的水泥板。

果戈里站在空地中央，闭着眼睛。

风吹过，杂草沙沙响。

他的手指动了动，一道金色的光芒流转。

下一秒，三米外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头忽然消失了，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睁开眼，咧嘴笑了。

“费佳！你看！”

费奥多尔坐在杂物堆旁那把他捡来的破椅子上，手里还是那本破书——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书页都快被他翻烂了。他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一眼。

“三米。”

“对！三米！”果戈里把罐头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半年前连块石子都吃力，现在能挪三米而且已经轻轻松松了！”

“嗯。”

“你就‘嗯’一下？”

“不然呢？”

果戈里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把罐头朝他扔过去。

没中。

果戈里凑到他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脑袋伸过去。

“看什么呢？”

“还是那本。”

“还没翻烂？”

“快了。”

“给我看看。”

费奥多尔把书递给他。果戈里接过来翻了翻，确实快烂了，好几页都散着，用草茎穿在一起勉强固定。

“费佳，这书你都看多少遍了？”

“记不清。”

“不腻吗？”

“腻。”

“那为什么还看？”

费奥多尔抬起眼，看向远处那堵爬满青藤的高墙。

“因为不看这个，就只能看那个。”

果戈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堵墙，他看了六个月，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上面有几道裂缝，几处青苔，几根藤蔓攀到顶又垂下来。

他收回视线，把书塞回费奥多尔手里。

“你说得对。还是看书吧。”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发呆。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远处偶尔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但传到这边就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果戈里忽然开口。

“费佳。”

“嗯。”

“我们在这儿多久了？”

“六个月零三天。”

果戈里偏过头看他。

“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

“为什么？”

费奥多尔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

“因为每天都在算。”

果戈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忽然凑近了些。

“费佳，你其实很想出去吧？”

费奥多尔没说话。

“虽然，你嘴上说什么‘急没用’，‘慢慢看’，‘总会出去的’——但其实你比谁都急，对不对？”

费奥多尔翻书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他合上书，抬起眼，对上果戈里的视线。

紫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

“你很懂我？”

“当然懂，”果戈里咧嘴笑了，“我们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没穿过。”

“比喻！比喻懂不懂！”

费奥多尔没理他，重新翻开书。

但果戈里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虽然很快就消失了。

他心满意足地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高墙切成方块的天空。

太阳慢慢西斜，把后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堵高墙的影子压过来，几乎要把整个院子都吞没。

果戈里坐起来，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爬到自己脚边。

“费佳。”

“嗯。”

“你说，这堵墙后面是什么？”

费奥多尔抬起头，也看着那堵墙。

“不知道。”

“你想去看看吗？”

“不想。”

果戈里偏过头，看着他。

夕阳照在费奥多尔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染成了暖暖的暗红色。他看起来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果戈里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别的什么。

果戈里疑惑的问。

“为什么？”

费奥多尔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因为出不去，也没地方可去”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最后费奥多尔合上书，站起来。

“算了，走吧。”

两个人走到墙根下。这堵墙比从远处看更高，青藤爬满了每一寸砖缝，墙顶离地面至少有四米。

果戈里仰起头，眯着眼睛估算了一下。

“我用异能上去看看。”

费奥多尔看着他。

“你想翻墙？”

“对呀，”果戈里理直气壮，“不是说去看看墙外面吗？不翻墙怎么看？”

费奥多尔沉默了两秒。

“会被抓回来。”

“抓回来就抓回来呗，”果戈里耸耸肩，“反正这儿又不会把我们怎么样——最多就是没晚饭吃。”

费奥多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很小的弧度，但果戈里看见了。

金色漩涡再次出现。

然后他愣住了。

墙外面是另一堵墙。

稍微矮一点，但确实是一堵墙。两堵墙之间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堆满了垃圾和枯叶。

费奥多尔看着他。

“看见什么了？”

果戈里沉默了两秒。

“另一堵墙。”

费奥多尔没说话。

“还有垃圾，没了。”

两个人站在墙根下，夕阳把他们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果戈里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另一种——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费佳，你说得对。急没用。”

费奥多尔看着他。

“慢慢来总会出去的。”

费奥多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去了。天快黑了。”

果戈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条银白色的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看着那颗红绒球在夕阳里像一点烧着的火。

他忽然追上去。

“费佳！”

“嗯？”

“等我们出去了，你想去哪儿？”

费奥多尔脚步顿了顿。

“先找吃的。”

果戈里笑出了声。

“然后呢？”

“......不知道。随便走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嗯。”

“那也不错，”果戈里跟在他旁边，“反正只要不在这个破地方，去哪儿都行。”

“嗯。”

“拉钩？”

费奥多尔停下脚步，看着他。

果戈里会意，伸出手，小指翘着，一脸认真。

夕阳把他们镀成两团小小的金色剪影。

费奥多尔看着那只手，片刻后，也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同样瘦小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拉钩。”

又过了三个月。

那天早上，果戈里是被一阵奇怪的扑棱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费奥多尔已经坐起来了，正盯着窗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