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选之锢:锦笼千重,一声妈妈
2072年,陵州的母仪节,晨雾裹着梧桐冷香,漫过锃亮的悬浮车道,也漫过老城区梧桐巷的青石板。凌晨四点,陈望腕间的智能手环发出轻细嗡鸣,淡绿微光跳荡,映着他眼底未散的倦意——这是秩序系统的提醒,距母仪节奉养仪轨启动,还有一个时辰。
他轻手轻脚从次卧起身,唯恐惊扰了主卧的苏晚。二十六岁的陈望是陵州物流埠的短途驭手,婚配四载,自二十二岁那场秩序主持的改口礼后,便再无直呼妻子名姓的资格,唯有躬身唤一声“母亲”。他的身份、资财、出行权限,尽数绑定在苏晚的终端上,月俸直入其妻账户,零用全凭顺服评级核定。本月评等A-,较上月降了一级,只因前日侍俸时,少按了三处规训指定的舒缓穴位。
厨房恒温柜中,摆着秩序配给的珍馐:南洋血燕、极海鱼子酱、北域鲜参,皆是母仪节专属供品。陈望系上素色围裙,执银勺的指尖稳如磐石,动作精准得近乎虔诚。秩序婚配课上,先生反复叮嘱:母仪节早膳需呈九瓣莲纹,燕羹温控四十二度,鱼子酱排布分毫不能差——这些细节,皆被隐摄镜头录入终身顺服档案。
蒸汽氤氲间,陈望望向柜面玻璃,映出自己笔挺的衣装、梳得齐整的发梢,腕间淡绿手环是顺服者的标识。他忆起幼年,父亲因抗拒秩序婚配,扯断手环嘶吼“我要自选归宿”,当日便被秩序执守者遣往北漠矿场,再无音信。母亲抱着他,指向街头九座刻着规训条文的石碑,碑身浸着岁月痕渍,声音发颤:“望崽,顺服方能安身,恭谨方能立家。”
那时他不懂,碑上“奉养为荣”的字迹为何刻得如此深,街头大屏循环的金天宇箴言为何一遍遍回响:“奉养至亲,是男子立身之本。”直到二十二岁,他站在秩序仪台前,望着屏中素未谋面的苏晚,听司仪唱喏“行改口礼,叩首称母”,才终于明白:中州男子,自降生便困在金天宇织就的锦笼中,那一声“母亲”,是笼锁,也是生路。
五更整,早膳稳稳落于黑檀木桌,九瓣莲纹分毫不差,燕羹温度恰好。陈望躬身至主卧门前,声线柔恭:“母亲,早膳备妥,请您用膳。”
门内传来慵懒应答,片刻后,苏晚着碎钻丝袍缓步而出,长发如瀑,腕间玉镯流光婉转。这是中州女子的常态,秩序供给顶级养护与丰沛资材,予她们毕生精致尊荣,代价则是男子的终身奉养。苏晚执勺浅尝燕羹,眉峰微挑,陈望的心骤然一紧,手环绿光跳闪:“妻主满意度八十,谨修细节。”
“莲子甜度稍淡。”苏晚语声平淡,无半分苛责,陈望却立刻躬身致歉:“孩儿疏忽,午后甜汤定当调整。”
苏晚默然用膳,陈望垂手侍立,擦嘴添水,动作娴熟如经年侍者。梧桐巷口,耄耋老者周瑾坐于藤椅,枯指捏着一张泛黄传单,字迹是半世纪前的“男女并肩,平等共生”。她望着陈望躬身的模样,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晕湿了纸上“平等”二字。
她曾为女子权益奔走呐喊,遭尽推搡辱骂,却始终坚信未来会是男女比肩、彼此尊重的人间。可如今的中州,女子居尊位,却成了被奉养的“母仪”,男子沦为附庸,那一声遍街的“母亲”,从无温情,只是规训的烙印,是锁住彼此的囚笼。她看着陈望为苏晚系上鞋扣,小心翼翼如奉珍宝,而苏晚脸上只有理所当然的漠然,心口便翻涌着无尽涩然。
“这不是平等,是另一种枷锁啊。”传单从指间滑落,被晨雾打湿,静卧青石板上。
上午是游赏之仪,陵州顶奢商场中,随处可见躬身提匣的男子、步履雍容的女子。苏晚入旗袍铺,挑中一件月白织金款,对镜比试,陈望捧着手包躬身赞道:“母亲着此衣,风华无双。”这不是虚言,是秩序课上的规训话术,亦是顺服评级的关键。
苏晚试衣时,陈望手环忽震,弹出社区通告:“母仪节顺服评级实时更新,优者增零用,劣者扣配给。”他抬眼望向商场大屏,正播着洛邑英才院的画面:白衣少年少女围坐论道,谈的是星际工程,眼底是求知的锐光。他们腕间无手环,口中无“母亲”,世界里无奉养,只有自由。
陈望目光稍顿,手环绿光骤暗,红色预警跳出:“检测到异向关注,收敛心神,否则扣除评级。”他慌忙垂首,心尖狂跳——他知道那是中州的星芒,是锦笼外的光,却绝不敢触碰。父亲因反抗落得那般下场,他唯有顺服,唯有恭谨奉养“母亲”,才是此生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