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莫名其妙了，一对素不相识的老人，隔着十几米的夜色，用那种目光盯着他，然后老太太像见了鬼一样发抖。
有点荒唐。
他换了个说法：“感觉那老两口跟谢叔叔感情不太好，晚宴都没见他们搭话，像陌生人。”
陈疏宴掂了掂他：“确实不好。”
“为什么？”楚岁聿吃惊，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谢青山年轻的时候有个恋人，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设计师，原名叫兰秋荧。”陈疏宴往主宅方向走，“兰秋荧开车去谢家庄园的时候，车被动了手脚，在半山公路上冲出护栏，掉进湖里发生爆炸，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楚岁聿趴在他肩上，没说话。
“后面查出是谢君玉做的。母子俩闹得很凶，谢青山一怒之下跳湖，差点没捞上来。”陈疏宴进入主宅，往二楼走，“抢救过来之后，谢青山一生未娶，跟家里关系也很差。”
楚岁聿心里唏嘘，没想到谢青山那种温文尔雅的人，会因为爱人被害，恨到跳湖。
他还能清楚的记得，谢青山在珠宝展上对Lan的作品如数家珍，谈起Lan，他总是释然地笑。
楚岁聿后知后觉，谢青山他笑得很凄凉。
“很悲剧。”楚岁聿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人各有命。”陈疏宴打开房间门。
楚岁聿不太忍心，还是说：“要不你提醒谢景司有空多陪陪奶奶吧。”万一老太太真被家暴了，还能向谢景司告状。
“这么热心？”陈疏宴问。
楚岁聿用腿夹他的腰：“别管，你提醒他就是了。”
“好。”
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陈疏宴把他放到床上，伸手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开，照亮满室的灰黑。
楚岁聿打量一圈。
黑灰两色，极简的线条，冷硬得像没有人气。楚岁聿躺着撇嘴，评价道：“房间映射主人的内心，你是阴暗的人。”
陈疏宴坐在他身侧：“那你温暖温暖我。”
楚岁聿脸一红，他翻身，背对陈疏宴：“你一点脸都不要。”
陈疏宴莫名其妙被骂，笑了笑：“姑爷海涵。”
楚岁聿滚了一圈：“我要洗澡。”
“那走吧。”陈疏宴把他捞起来往浴室走。
楚岁聿洗干净躺在床上，窝进陈疏宴怀里很快睡着。
夜很静。
楚岁聿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好像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但周身是暖的。
他看到一个女人。
女人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路边山体变成一道残影。
她开着车往前冲，前方是弯道护栏，她没有转向的意思，车速越来越快，她目光直视前方。
楚岁聿觉得那是一种毅然决然的目光。
女人不转头，楚岁聿也看不到车后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追。
他看看路况，又看看女人，忍不住提醒：“喂，再开你就要冲下去了。”
那女人像是听到了，柔软的手心摸上他的脑袋：“别怕，相信我。”
楚岁聿缩成一团，很舒服：“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在做梦。”他没忍住，又劝，“但你就不一定了，你可能会死。”
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绝望，甚至不是疯狂。
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温柔。
她说：“我不下去你会死。”女人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可以死。”
楚岁聿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他缩着静了一会儿，试图纠正：“你要为自己而活。”
忽然有巨大的撞击声，震得楚岁聿头疼耳鸣。
那个女人不能回答他的问题了，她冲下去了，楚岁聿想。
耳边是一片浑浊失真的重音，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冰冷刺骨。
耳边是水声，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是金属扭曲的声音。
那个女人还在，她解开安全带。
楚岁聿头痛欲裂，他捂着耳朵：“你自杀还要带上我。”
女人笑，穿过车窗往外游。很神奇的，楚岁聿发现自己自动跟着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试着离开女人，但有一股力量把他和女人紧紧连在一起。
水很冷，但楚岁聿周身很暖。
女人说：“谁说我要自杀？我要新生。”
一个逃命的女人如果拖着另一个人，是跑不远的，他对女人说：“你放开我可以跑得更快，我在做梦，不会死。”
女人不说话，奋力划水。
身后突然爆出一声巨响，楚岁聿回头看，那辆缓缓下沉的车，在湖水中四分五裂，它爆炸了。
楚岁聿突然心脏跳得厉害，他转回头：“你的车炸了。”
他愣住，他不在水里了。
他站在宴会厅楼下，露台上谢君玉坐着轮椅垂着头。
楚岁聿蹙眉，谢君玉忽然抬起头，对视一秒，她又是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
她突然瞪大眼睛，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开始嘶叫：“跑！跑——！”
那声音凄厉刺耳，很吵，楚岁聿鼓膜一胀一胀的。
“跑啊——！”
楚岁聿站在原地没有动。
面前宴会厅厚重的橡木大门“轰”地一响，门开启一条缝，门内漆黑一团，像是黑洞。
谢君玉声音愈发大，甚至破音：“跑——！”
太吵了。
楚岁聿下意识转身，迈开腿奋力向前跑。脚下的青石路像是没有尽头，他一直跑，一直跑，路一直延伸，一直延伸，像是永远跑不到头。
身后谢君玉的声音像贴在耳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操…”楚岁聿大口喘起来，嗓子里冒出一股血腥味。他的腿越来越重，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楚岁聿拖着步伐往前走。
意识模糊前，他朝前跪倒，脸即将着地。
一个带着木质冷香的怀抱接住他：“岁岁。”
“岁岁，醒醒。”